备:“一朵灵芝,品相挺好的。你瞅瞅。”
三哥蹲下身子,凑近了看。灵芝的紫红色伞盖在正午的日光里亮得晃眼,边缘那一圈金黄色像一条细细的腰带。三哥伸出右手,手指头快碰到灵芝边缘时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这东西值钱不?”他问。
“老蔫叔说这样的品相,能卖几十块。”王晓娟用软布重新把灵芝裹好,“先晾干了再——”
她的话还没说完,三哥的膝盖撞了一下她搁在旁边的竹篓。竹篓没扎稳,歪了一下,倒在草地上,里头的东西——竹片刀、麻绳、干粮,还有那朵用软布裹着的灵芝——全滚了出来。软布散开了,灵芝摔在草地上,伞盖边缘磕在一块石头上,“啪”的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瓣。
碎片飞溅出去,最大的那块巴掌大小,可边缘缺了一大块;中间那块裂成了三条细长的碎片,像被刀切开的;还有几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碎屑,散落在草叶之间。
王晓娟愣住了。她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碎成几瓣的灵芝碎片,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伸出手,把最大的那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伞盖边缘那圈金黄色断成了几截,像一条被剪断的金线。
她低下头,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膝盖上。最小的碎屑太小了,她用指尖拈了几次才拈起来,拈起来的时候指腹被断茬扎了一下,沁出一滴血珠,落在灵芝碎片上,慢慢洇开,像在紫红色的伞面上画了一朵小红花。
三哥还蹲在原地。他的脸色从刚才的好奇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僵硬,像是被冻住了。他看着王晓娟把碎成几瓣的灵芝一片一片往膝盖上拢,看着她的指尖沁出的血珠,看着血珠和灵芝碎片混在一起,他的嘴张了几次,可一个字也没出来。
“三哥,”王晓娟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碰它干啥?”
“嫂子,我不是故意的。”三哥的声音发紧,“我就是想凑近了看看,没留神——”
王晓娟没抬头,把最后一片最小的碎屑拈起来,搁在膝盖上,用软布把碎片包好,扎了口,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草屑和细土,她用手拍了拍,把包着灵芝碎片的软布包攥在手心里,看了三哥一眼。
那一眼让三哥的后脊梁一阵发凉。王晓娟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责备,可那眼神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肋骨缝里,拔不出来。
“三哥,”她终于说,“你摔碎的是一百块钱。可你摔不碎我采药的记性。”她把软布包揣进怀里,“那朵灵芝长在哪棵树的哪条根上,长在什么朝向的坡上,旁边有几棵什么树,我记得清清楚楚。今年摔碎了,明年还能长。”
她转身走了,进了窝棚,布帘子放下来,把外面的日光挡住了。
三哥还蹲在原地。他看着王晓娟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撞翻竹篓的膝盖——膝盖上还沾着一小片绿色的草屑,他从裤腿上拈下来,看了半天,然后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火堆边的几个人都安静了。赵老蔫把盆里的肉搁下,站起来,走到三哥身边,看了他一眼,啥也没说,从他身边走过去,到窝棚边的木桩上拿了根松枝,蹲下,开始削。
杨振庄从林子那边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捆新砍的榛柴,远远就看见营地的气氛不对。他把榛柴搁在火堆边,蹲下问王建国:“咋了?”
王建国小声说了几句,杨振庄听完,站起来,看了看三哥蹲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窝棚那道垂着的布帘子,把腰间的猎刀解下来搁在木桩上,走到窝棚门口。他在布帘前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也没掀帘子,就那么站着。
“娟子,”他对着布帘说,“灵芝碎了?”
里面传来王晓娟的声音:“碎了。”
“三哥碰的?”
“嗯。”
杨振庄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然后说:“你记着那棵树在哪就行。明年开春咱再去找。”
布帘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王晓娟的声音传出来:“我知道。”
杨振庄转身走回火堆边,经过三哥身边时脚步没停,可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只有三哥能听见:“三哥,下回看东西,手别伸那么快。”
三哥没抬头。他蹲在地上,把那片从裤腿上拈下来的草屑在手心里碾碎了,碎末从指缝里漏下来,被风一吹,散了。
夜里,营地安安静静的。火堆烧得不旺,添了两根粗柞木慢慢煨着,火苗不高,可暖和。王晓娟把灵芝碎片拿了出来,在窝棚里借着火光一片一片拼——大的搁中间,小的贴边上,碎屑用树胶粘回去。拼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拼出了个大概的形状,虽然裂痕还在,可在火光里远远看过去,那朵灵芝又像个完整的了。
杨振庄坐在窝棚门口,给她挡着风。他没帮忙,就那么坐着,背对着她,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偶尔往身后问一句:“拼好了没?”王晓娟说“快了”,他就继续坐着,再问一句,又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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