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冲过去,一把抱住若菊的腿。
若菊低下头。
她把帆布包搁在地上,蹲下身子,平视着弟弟的脸。
“继业,”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长高了。”
继业把小脸仰起来。
“四姐,你考了第几名?”
若菊没答。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右手换到左手。
杨振庄站在三步开外。
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儿——六年前,她还是靠山屯小学三年级那个算术回回考第一的黄毛丫头,趴在灶台边,用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算式。
他送她去县里参加数学竞赛那天,她穿着她娘连夜改小的旧褂子,袖口长了一寸,卷了两折。
那年她十一。
“爹。”若菊站起来。
杨振庄点点头。
“回来了。”
“嗯。”
继业拽着四姐的衣角,急得直跺脚。
“四姐!你考了第几名嘛!”
若菊低下头。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奖状。
大红封皮,烫金字。
“全省初中数学竞赛一等奖”。
继业不认得那几行字。他只知道四姐把那张纸展开时,他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爹,”若菊开口,声音很轻,“俺没给您丢人。”
杨振庄没说话。
他把奖状接过来,叠好,搁进中山装内兜里。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中。”他说。
从屯子口到家的二里地,继业叽叽喳喳问了一路。
“四姐,省城大不大?”
“大。”
“四姐,省城有动物园不?”
“有。”
“四姐,你见着老虎没?”
若菊想了想。
“见着了。”
“老虎长啥样?”
若菊又想了想。
“跟你三娘骂人时候差不多。”
继业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咯笑出声。
他把四姐的帆布包抢过来,背在自己肩上。包太沉,他背得东倒西歪,吭哧吭哧跟在四姐后头。
若菊没拦他。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攥进手心里。
杨振庄家院子里的枣树下,摆了一张小方桌。
王晓娟把饭菜端上桌,酸菜白肉、榛蘑炖小鸡、炒山蕨菜、拌黄瓜。若梅从山珍楼赶回来,系着围裙在灶房帮娘打下手;若竹放了暑假,蹲在灶台边添柴;若冰才九岁,趴在窗台上,把鼻子挤成小猪,使劲往外瞅。
“四姐!四姐!”若冰挥着小手。
若菊抬起头。
她站在枣树下,看着这满满一院子的人。
爹站在堂屋门口,娘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房出来,三娘翠花系着围裙靠在院墙边,三叔振河拎着两瓶酒刚进门,大姐若兰从县里请了假,二姐若梅锅铲还没放下,三妹若竹手上还沾着柴火灰,七妹若冰把窗玻璃呵出两团白雾,八弟继业抱着她的帆布包蹲在树根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她忽然蹲下身子。
“娘。”
王晓娟把菜搁在桌上。
“咋了?”
若菊没抬头。
“……没咋。”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继业拽着她衣角。
“四姐,你哭啥?”
若菊没答。
她把帆布包从继业肩上接下来,拉开拉链,从最底层掏出三个油纸包。
一个给爹,一包关东烟丝。
一个给娘,一块的确良布料,素蓝底小白花。
一个给继业,两板动物饼干,大象、长颈鹿、狮子、老虎,整整齐齐码在铁盒里。
继业抱着铁盒,小嘴张得老大。
“四姐,这得多少钱呀?”
若菊没答。
她把空了的帆布包搁在树根边。
“俺在省城吃饭有补助,竞赛发了三十块奖金。”她顿了顿,“没花爹的钱。”
杨振庄把那包关东烟丝托在手心里。
烟丝是金黄色的,油润润的,隔着牛皮纸还能闻见醇厚的香气。
他想起六年前送若菊去县里参加竞赛那天,他在供销社给她买了两根麻花,她舍不得吃,用油纸包着揣了一路。
麻花揣碎了,她坐在考场门口,把碎渣一点一点舔干净。
他把烟丝包搁进中山装内兜里。
“中。”
晚饭吃到日头偏西。
若菊坐在娘旁边,把省城的事一样一样讲给家里人听。
“……学校食堂的馒头没有咱家蒸的大,一顿饭要二两粮票,俺头一个月没算明白,月底差三顿没吃上。”
王晓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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