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藏书阁回来之后,苏宁隔三差五就往那儿跑。杜仙长起初不知道,后来发现她练剑之余还自己找书看,便也没有拦,只是说了一句别耽误了早课。苏宁点头应了,第二天照旧往藏书阁跑。苏炎蹲在她肩头,每次去都蹲在桌角那只白瓷茶壶旁边,跟曾师叔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一人一雀一壶茶,安安静静地听。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透过高窗照进来,把书架上的灰尘照得金灿灿的。苏宁看完了一章《剑意初解》,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曾师叔正坐在她对面的桌旁,把那本厚书翻到了某一页,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我今天给你讲个故事。曾师叔把书合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有个少年,从小在深山老林里长大,师父是个怪人,教了他一身好武功却不教他做人。他十八岁出山,碰上了三个姑娘。一个是他小时候就认识的,纯善得像雪一样白;一个是他被仇家追杀时救过他的,心狠手辣像淬了毒的刀;还有一个,是他路过一家武馆时借宿认识的,端茶倒水、缝衣做饭,从不抱怨。他一下全遇上了,三个人都喜欢他。他也喜欢她们三个。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更喜欢谁。
苏宁把书放下,下巴搁在手背上,听着。
那少年后来为了救第一个姑娘,闯了一座大阵。为了帮第二个姑娘,杀了一个仇家。为了报答第三个姑娘的恩情,答应她以后一定回去看她。他忙得团团转,可到头来第一个姑娘被他伤透了心走了,第二个姑娘为了他背叛了自己的师门,第三个姑娘在等他回来的路上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后来有人问他——你最爱哪一个?他想了一天一夜,说——我都爱。可我没法同时照顾好三个。
苏宁想了一下:那他到底爱谁?
他自己也不确定。曾师叔把茶杯搁在桌上,他师父后来跟他说——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你跟这个在一起的时候怕那个伤心,跟那个在一起的时候又怕这个难过。你看起来是在替她们着想,其实你是在替自己着想——你怕自己当坏人。你不肯做一个选择,是因为你不想承担选了就得有人失望这个后果。可你越不选,伤的人越多。
苏宁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了一下:那后来呢?他选了没有?
后来他不得不选了。第一个姑娘为了救他受了重伤,差点死了,他守在她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终于下定决心要娶她。可第二个姑娘跑来告诉他——你知道她为什么受伤吗?是我设的局。他愣了很久,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第二个姑娘说——因为我知道你选了她就不会选我。我不甘心。她说完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第三个姑娘在远处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没有去找他,也没有去质问。她只是把他借宿时留下的那件旧衣裳叠好,放进了箱底,然后关上武馆的门,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个少年后来跟第一个姑娘成了亲。可他在婚礼上敬酒的时候,心里有一瞬在想——她要是也在这里就好了。他那一瞬的分心,被新娘子看在眼里。她没说话,只是把酒杯里的酒喝完了。婚后他们过得也算安稳,可她心里一直有一根刺。她知道他那一瞬在想别人。
苏宁安静了一会儿:那他还是没学会。他选了,可他没选干净。他心里还装着别人。曾师叔把茶壶里的最后一口茶倒进杯子里,声音像枯叶落在地上:他师父后来跟他说——江湖道义,问心无愧就好。可他一辈子也没能问心无愧。他心里那杆秤,秤杆永远歪着。因为他从来不是秤不明白,他是不敢看秤杆上那个刻度。他怕看见了刻度,就不得不面对我不够好这四个字。可他不看,秤杆也不会自己正过来。
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把苏宁的侧脸照得亮亮的。她的眼睛在光里泛着一点微微的湿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那他师父说得对——问心无愧就行。可他要是一辈子都问心有愧呢?
那就带着愧过一辈子。曾师叔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那也是他选的路。他选了不选,也是一种选。他不肯面对自己,就得一直背着那个背不动的包裹走。走了一辈子,最后累死的不是腿,是心。他说完,转身去整理书架了。苏宁坐在椅子上,把那句走了一辈子,最后累死的不是腿,是心在嘴里慢慢嚼了好几遍,像在品一粒味道很淡的花生。
苏炎蹲在桌角,把曾师叔讲的这个故事和苏宁的反应都收进了心里。他想起这个故事的某些影子——某部关于倚天、关于屠龙、关于一个优柔寡断的少年英雄的旧作。但曾师叔讲的重点不是那些刀光剑影,是那个他谁都不爱,他只爱自己的判断。他在心里把系统喊了一声:系统,你觉得曾师叔讲得对不对?
【系统:本系统认为曾师叔站在了一个旁观者的立场上。那个少年确实不够果决。但他也不是坏人。他只是普通人。普通人面对多份真心的时候,犹豫是常态。真正的问题是——他犹豫了太久,久到把犹豫变成了一种习惯。习惯性犹豫的人,会把别人的真心也拖进犹豫的泥潭里。那三个姑娘到最后都被他拖着,没有一个干脆地走掉。这是他最大的错。他该早点放手,让她们去找她们自己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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