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宗的藏书阁在主峰后山,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旧楼,瓦片上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檐角挂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铃,风吹过的时候不响,只是轻轻晃两下,像一只懒得开口的老猫。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字倒是写得好,笔锋凌厉如剑,只是金漆掉了大半,剩几道隐隐约约的笔画,不仔细看都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大门常年半掩着,门轴缺了油,每次推开都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哑的吱呀——,像一只陈年的喉咙在清痰。
苏宁来藏书阁的次数不多。她刚入门不久,杜仙长让她先把基础剑式和心法练扎实了再看其他书。可这天杜仙长临时有事下山去了,给她放了一整天的假。她想了想,决定去藏书阁找一本杜仙长提过的《剑意初解》,说是剑修入门之后第二本该读的书。苏炎从窗台上飞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他现在已经能稳稳地蹲在她肩头而不掉下来了,她走路的时候他跟着一起一伏,像一只长在她肩膀上的灰色小耗子。
他们推开门,一声响,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来。藏书阁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排排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书架与书架之间留出仅够一个人侧身走过的窄道。阳光从西边那排高窗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出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细碎的尘埃,像一条条被筛过的金粉小河。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不臭,就是那种放久了的东西自己养出来的气味。苏宁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些比她高了好几层的书架,小声说了一句:这得爬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本书啊?
从左边第三排开始找。剑意类的书都归在字类目下。一个声音从书架深处传出来。那声音不高不低,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在这儿坐了很久了你们随便逛我不打扰你们的散漫。苏宁偏头去看——书架尽头靠窗的位置,一张旧木桌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藏书阁统一的灰蓝色长袍,领口松松的,头发花白了,扎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搭在颧骨上。他正低头翻一本很厚的书,翻页的动作很慢,像在数每一张纸上写了多少字。听见苏宁走近的声音,他抬起头来。一张清癯的脸,颧骨微微凸起,眼睛不大但黑亮,像两口在雪天里还没结冻的井。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常年不怎么笑、但笑起来会很好看的那种人。
苏宁不认识他,但苏炎蹲在苏宁肩头上,爪子在衣料上猛地收紧了一下。这张脸。眉眼、轮廓、那股子不紧不慢的散漫劲儿。虽然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一些,可他化成灰苏炎都认得——曾先生。在村子里说书、用一只白瓷茶壶泡茶、坐在槐树底下讲李师兄故事的曾先生。苏炎的脑子飞速转着,用灵力往苏宁指头肚上轻轻刺了一下,像一针极细的电流。苏宁的手指一动,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苏炎。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灰蓝长袍的老人家,目光里带着一种别多问但对他客气点的强度。苏宁虽然不明就里,但她信他。
她朝那老人家鞠了一躬,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师叔好。我来找一本《剑意初解》。杜仙长让我看的。那老人家翻书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苏宁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肩头的麻雀身上,又移回来。他看到那只麻雀的时候,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能说,更像果然是你。他把那本厚书合上,往桌角推了推:《剑意初解》在字类目下,左边第三排,从上往下数第二层。你个子矮,可能够不着。那边有梯子。
谢谢师叔。苏宁又鞠了一躬,转身往左边第三排走去。苏炎从她肩头飞起来,落在桌角那本厚书旁边,蹲在老人家面前。一老一麻雀就这么在尘埃四溢的阳光里对视了几息。老人家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极小极小,像冬天的湖面上被风吹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纹,顷刻就合上了。他什么都没说,低头把那本厚书重新翻开,继续看他的。
苏宁搬了梯子,爬到第二层,找到那本《剑意初解》,又爬下来,抱着书走到老人家的桌边:师叔,我能在这儿看吗?这里光好。老人家抬了抬下巴,朝旁边那把旧椅子努了努:坐那儿吧。别把书页弄皱了。苏宁坐下,翻开书,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苏炎蹲在桌角,看着这一幕——苏宁坐在旧椅子上,夕阳透过高窗照在她身上,把她穿着练功服的侧影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边。她翻书的时候手指很轻,怕弄脏了书页。她从前翻柴火可没这么小心。
老人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手里那本厚书放下了,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是杜青那小子新收的徒弟?雷火双灵根那个?苏宁从书页里抬起头:杜青?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你说我师父?老人家了一声,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只白瓷茶壶,跟曾先生在村里那只一模一样。苏炎盯着那只茶壶,在心里了一声。曾先生就是曾师叔。他在村子里说书、在村里人面前抹黑那个夜公子,原来他本来就是青霄宗的人。
老人家喝完茶,把杯沿擦了擦,抬眼看了看窗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仙剑派一个叫李逍遥的剑修?苏宁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姑娘,叫赵灵儿。可等他找到她的时候,又发现自己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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