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婆子下葬后的第三天,曾先生又来槐树底下说书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腰间系了一根灰蓝色的带子,头发梳得齐整。他把木箱放下,取出小鼓和竹板,又取出那只粗瓷碗。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开口。他环顾了一圈围坐的村民,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视线跟每一个人都打了一声招呼。陈婶子端着洗衣盆坐在老位置上,宋婶子拎着鞋底筐,庄婶子剥着豆子,李婶子抱着光光,张婶子坐在旁边,宁婶端着青花茶碗,阮姐站在人群边上。庄叔还是蹲在那块石头上,孙木匠蹲在墙根底下,几根烟杆已经亮起来了,淡淡的烟雾被风吹散。
人齐了。曾先生敲了三下鼓,竹板一打,开口道:列位,今儿不说三国,不说水浒,也不说李师兄。今儿说一件发生在咱们眼皮底下的新鲜事。他顿了顿,你们听说了没有——隔壁镇子上个月也来了一拨仙门的人,也设了测灵阵。测出了一个雷火双灵根的苗子。是个小姑娘,年纪不大,七岁上下,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站直了的豆芽菜。
槐树底下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陈婶子搓衣裳的手停住了,宋婶子的针悬在鞋面上没扎下去。庄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石头上轻轻磕了一下。宁婶端着茶碗的手指紧了一瞬。
曾先生扫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那小姑娘测出灵根之后,当场就跑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怕被人抓住,她以为是来抓她回去的。后来镇上传开了消息——说有个丫头从东边那个村子里跑出来的,背上背着一捆柴火,怀里揣着十两银子和一块玉牌。她一边跑一边哭,哭完了继续跑,跑了好几天才看见城墙。进了城之后她在一个面馆里帮工,洗碗扫地端面。面馆老板娘见她机灵,留她住下了。她干了半个月,老板娘又给她介绍了一个绣坊的活儿——说她手巧,学得快,坐在绣架前头一坐就是半天,针脚走得又匀又密。
陈婶子的眼眶微微红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她在那边过得好吗?声音有点哑。
过得还行。曾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面馆老板娘姓孙,是个寡妇,自己拉扯大了俩孩子。她见那小姑娘可怜,收她做了干女儿。小姑娘吃住都在面馆后头那间小屋里,屋里虽然不大,但有床有被,墙上还贴了一张她自个儿画的画——画的是山。一座灰扑扑的山,山顶上有一棵歪脖子松树。
苏炎在枣树上猛地攥紧了爪子。那座山。那棵松树。那是他陪她说了整整一个冬天心事的山,是那片白雪覆盖的松林底下他蹲了一百多天的地方。她把那棵松树画下来了。她记得。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可她把那棵松树装进脑子里了。
那小姑娘在城里待了两个月,曾先生继续说,绣坊的活儿越做越熟,老板娘给她开了工钱,虽不多,但够她自己花了。她攒了钱买了一块新布,缝了一件新衣裳,藕荷色的。她说她以前没穿过新衣裳,这是她这辈子第一件属于她自己的衣服。曾先生放下茶碗,声音慢了下来,可就在昨天,她摊上事儿了。有人找到了那家面馆。来人穿着深青色的短打,腰间挂着剑,一进门就问老板娘——你们这里是不是收留了一个小姑娘?七岁上下,瘦瘦小小的,从东边来的?老板娘当时在揉面,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她搓了搓手上的面粉,端了一碗热茶放在桌沿上,说了一句——我家没有小姑娘。只有我闺女,她是我亲生的。你找错了。
槐树底下地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陈婶子一拍膝盖:这老板娘够意思!宋婶子点了点头:好人。庄叔把烟杆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是个明白人。
曾先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青霄宗的弟子被老板娘一句话堵住了。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露出一小片藕荷色的衣角。他没说什么,拱了拱手,走了。可他没走远。他在面馆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下来,要了一壶茶,从早坐到晚。他在等。
等什么?苏炎心里一紧。曾先生看了他一眼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凑巧——然后说:他在等那小姑娘自己出来。可那小姑娘没出来。那藕荷色的衣角在后院那扇门后面藏了一整天,直到天黑,灯亮了,又从窗户纸上映出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那影子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块东西——一块白色的玉牌,放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苏炎胸口猛地一烫。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羽毛,他感应到了。那块玉牌里存着他一缕灵力,此刻正在微微发热,像一颗被点燃的灯芯。她能感应到。她能感应到他在想她。她没有捏碎它,她没有求救,她只是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她在想他。她在想山上的那只麻雀。
那小姑娘看了一会儿玉牌,曾先生的声音又慢了几分,把它贴在了胸口。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了。她对茶摊上那个青霄宗的弟子说了一句话——你是来找我的吗?
槐树底下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孙木匠的面条都忘了吸溜,挂了一根在嘴边晃了晃又掉回碗里。
曾先生放下竹板,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他放下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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