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最后一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雨不大,细蒙蒙的,像老天爷拿一把极细的筛子从天上一遍一遍地筛。可它不停,下得人心里也潮潮的。村口的土路被泡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枣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碧绿的,每片叶子尖上都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风一过,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苏炎蹲在枣树上,雨水顺着他翅膀上的羽毛一滴一滴地滑落,他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散飞溅,飞进晨光里碎成一片晶莹的细尘。丹田里的灵气珠转得比平日慢了些——雨天灵气稀薄,他干脆歇了一天,蹲在树枝上听雨声。
雨停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曾先生就来了。
他没背木箱,也没提小鼓。他空着手走到槐树底下,在湿漉漉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新的靛蓝色长衫,浆得平平整整的,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竹叶形状的银扣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好几倍,跟春天打了一个激灵似的。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一泓春水被人搅了一下,波光粼粼的。他坐下之后没有掏出茶碗,就安安静静地坐着,面朝村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村里人陆陆续续地醒了。陈婶子推开门看见曾先生坐在槐树底下,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青的,刚洗过的那种青,干干净净的,东边山头后面透出一层金红色的光,像一张宣纸被从背面点了一盏灯。她把围裙系上,没端洗衣盆,空着手就走过去了。宋婶子拎着鞋底筐出来的时候看见陈婶子坐在曾先生旁边,她犹豫了一下,把筐放回去了,也空着手出来了。庄婶子端着豆子走到半路,看见两个人坐在那里,想了想,把豆子端回家,拍拍手出来了。李婶子抱着光光走到槐树底下,光光今天穿了一身新缝的红肚兜,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的。张婶子跟在李婶子身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宁婶端着她那只青花茶碗,难得没喝茶,双手捧着碗取暖。阮姐穿了一件新做的水蓝色薄衫,头发上别了一朵新开的野蔷薇,站在人群外围。庄叔叼着烟杆蹲在石头上,孙木匠端着一碗面蹲在墙根底下。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几个老头老太都搬着小马扎出来了,在槐树底下坐了一排,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说话。大家就那么坐着,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等着。
曾先生忽然站了起来。他面朝村口的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不知仙长驾临,有失远迎。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村口的土路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角在晨风里微微飘动,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青碧的长剑。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癯,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样子,一双眼睛极亮,像是两颗揉碎了的星辰嵌在眼眶里。他身后跟着六个人,五个穿深青色短打的年轻弟子,一个穿灰袍的老者,背上背着一只长条形的木匣。七个人排成一行,不紧不慢地走来。泥泞的土路在他们脚下仿佛变成了干爽的青石板——他们的靴子踩在泥浆上,既不陷下去,也不沾泥,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地落下去又抬起来,脚底下像垫着一层看不见的气垫。那份从容让村里人看得眼都直了——他们走了一辈子土路,从没见过有人能把泥踩得这么干净。
为首的那位月白长袍的仙长走到槐树底下,停下脚步,目光在围坐的村民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一面平静的湖,能映出人的倒影却不带任何情绪。他对着曾先生微微颔首:曾先生,多年不见。
曾先生回了一礼:杜仙长别来无恙。这一路辛苦了。
辛苦说不上。杜仙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像是他不常笑,倒是曾先生你,几年不见,气色比从前好了。这地方养人。
曾先生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被你发现了的意味:东洲犄角旮旯,灵气稀薄,可人心淳朴。在这儿待久了,脸上的肉都回来了。
杜仙长没有再寒暄,目光转向了围坐的村民。陈婶子被他看了一眼,觉得后背像被温水泼了一下,暖暖的,又有些不自在。她搓了搓胳膊,小声跟宋婶子说:这人眼睛真亮。宋婶子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一看就是有本事的。
杜仙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诸位,本座姓杜,青霄宗长老。今次途经贵地,奉宗门之命,为选拔有灵根之幼童而来。贵村若有六岁至十二岁的孩童,可带至此处。本座设一道测灵阵,入阵即可。有灵根者,阵光自显。无灵根者,阵中无异。诸位不必紧张,也不必强求。灵根乃天生,与勤勉无关。有没有,都是一样的凡人。有灵根者固然可贺,无灵根者也无须沮丧。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说完,朝身后那个灰袍老者点了点头。灰袍老者把背上的木匣取下来,放在槐树底下的空地上,打开匣盖。匣中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通体透明的圆盘,像一面打磨得极薄的冰镜。灰袍老者将冰镜平放在地上,退后三步,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那面冰镜开始发出微微的白光,光从镜面往上蔓延,渐渐凝成一道半透明的、约莫一人高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细碎的光点,像一整个银河被缩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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