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病死的,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他儿子和几个伺候的人。他闺女——就是那两个闺女的姑姑——嫁到了外地,连回来都没回来。老太爷咽气的时候拉着儿子的手说了一句话——我对不起你媳妇。我对不起那俩丫头。他儿子没吭声。他知道他爹真到了临死前才看清楚自己这辈子干了些什么,可就剩最后一口气了,看清楚了也晚了。
槐树底下沉默了很久。庄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轻声说了一句:临死之前看清楚自己干了啥——这还算好的。有些人到死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可不就是。陈婶子接话,声音闷闷的,有些人活一辈子,骨头缝里都是硬的,到死都不肯认一句错。他那句对不起要是早十年说出来,那媳妇不至于把闺女送走。可他就非得等到咽气之前才说。说了有啥用?闺女已经走了,媳妇心里那个疤已经结死了。
李婶子嗑了一颗瓜子,壳吐出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知错的时候还有改的机会,那叫知错。临死了才认错,那叫临终后悔,跟知错不是一回事。
曾先生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端起旁边那只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把鼓槌收进木箱里,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今儿就说到这儿。明儿再来。
人群散了。苏炎蹲在枣树上,看着曾先生弯腰收拾木箱的背影。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紧不慢的,把方帕叠好放进箱里,把竹板用一根细绳扎好,把鼓面用一块布盖住。他做事有一种匠人的精细,像在对待一件值得尊重的器物。苏炎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的念头——有故事。这个人身上背着的不是一只木箱,是他在京都那些年走过来的路,是某段他不敢说出口的旧事。
第二天一早,苏炎从榆树上飞过村子的时候,看见李婶子家门口围了一圈人。他落下来一看——李婶子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正拿脸贴着那襁褓蹭来蹭去,嘴里哦哦哦地哄着。张婶子坐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但笑着的。那襁褓里包着一个小小的、红扑扑的脸,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生了。张婶子昨晚半夜发动了,李婶子忙前忙后折腾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生了一个闺女。六斤二两。接生婆说是个健壮丫头,嗓门大,哭起来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李婶子抱着孙女坐在门槛上,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她平时是个说话不咸不淡的人,嗑瓜子的时候表情从来不变,可此刻她看着怀里那团小小的、软软的东西,整个人像是被热气蒸过的面团,软乎乎的。旁边的宋婶子逗孩子:长得像她娘,眉眼看着就是秀气相。庄婶子递过来一篮子鸡蛋:给孩子她娘补补身子。宁婶端了一碗红糖水过来递给张婶子,阮姐站在边上,手里攥着一块新缝的小肚兜,藕荷色的,边角绣了一朵小桃花。
苏炎蹲在枣树上,看着这一幕。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地暖了一下。他想起小丫被抱到刘家的时候——丁婆子看了一眼是个丫头,扭头就走。连抱都没抱过她一下。一个孩子生下来,有人疼和没人疼,差别比天还大。李婶子抱着孙女的样子,是丁婆子这辈子都没对任何人摆出来过的。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看李婶子。
【系统:看见了。本系统正在记录。这是人类正面情感的优质样本。一个婆婆对孙女的无条件接纳,与丁婆子对小丫的有条件衡量形成鲜明对照。本系统的数据库里需要更多这样的样本。因为大多数修仙故事里只会记录女主的眼泪,不会记录一个平凡婆婆抱孙女时的表情。本系统会记下来。】
李婶子忽然抬头,朝枣树这边看了一眼。她没看见苏炎——他缩在叶子里——但她看着枣树的方向笑了一下。她低头亲了亲孙女的额头,轻轻地说:长大了奶奶教你认字。让你比你爹强。让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句话说得不响,但苏炎听见了。他把那句话收进心里,跟小丫那句我想着我听话他们就会对我好一些放在一起。同是七岁那年,一个孩子听到的是,另一个孩子听到的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句话在他心里慢慢地转着,越转越深,像一颗种子往土里扎。
张婶子生完孩子之后恢复得很快。李婶子不让她干活,自己一个人把月子里的活全包了。她每天熬小米粥、炖鸡汤、煮红糖鸡蛋,变着花样给儿媳妇补身子。孙女抱在怀里就不撒手,连孙木匠想抱一下她都给个白眼:你手粗,别把孩子弄疼了。孙木匠嘿嘿笑着,伸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脸蛋,又收回手去,蹲在门槛上傻乐。
村里人来看孩子的时候,曾先生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凑近,远远地看了一眼。苏炎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小,但确实在笑。他像是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纯粹的高兴事,隔着一层薄薄的、说不清的东西在看。他说了一句好福气,声音不大,李婶子听见了,朝他招了招手:曾先生你过来看看,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你给取个小名?
曾先生愣了一下,走到跟前,低头看着那襁褓里红扑扑的小脸。那孩子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小嘴巴动了动。曾先生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两个字:光光。光明的光。她生在这世上是来照亮人的。她往后要活得亮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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