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孟小军是自己从铺盖上坐起来的。他坐起来的时候还扶着旁边的树干稳了一下,但坐直之后自己把铺盖卷起来叠好了,又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叠整齐塞进背篓里,然后站起来走了几步,步子还有些飘,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羊羔,膝盖打着弯,但站住了。林小军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慢慢喝完,把碗还给林小军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我自己走,不让人背了。”林小军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郭春海的方向,郭春海正蹲在溪边洗脸,没有回头,但声音飘过来了:“让他自己走,走累了再说。”
出发的时候,孟小军果然走在了队伍中间。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小心,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够不够稳当,但确实没有让人扶。郭安走在他旁边,没有离远,偶尔他脚步晃一下的时候郭安就伸手虚虚地托一下他的胳膊肘,等他稳住了又松开。大黑从队伍前面折回来,绕到孟小军脚边闻了闻他,然后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像是要给他做伴似的。孟小军低头看了看大黑,嘴角咧了一下,虽然笑得没什么力气,但确实是笑了。
今天走的路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他们已经完全走出了那片古林核心区域,重新进入了沟谷地带的边缘。头顶的树冠不再密不透风了,天光大片大片地透下来,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空气也干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捂了一百年的闷潮味道了。郭春海走在队伍最前面,每经过一棵刻了标记的老树就停下来看一眼——那些来的时候用猎刀刻在树皮上的斜向记号,经过这些天的风吹日晒之后颜色暗了一些,但角度和深度都还在,像一串串沉默的指路牌,把他们一步一步地引向归途。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郭春海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看了看,又回头望了望来路的方向。山谷里的光线比来的时候亮了许多,气温也升高了,林间的鸟鸣声明显比深林里频繁了不少,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松鼠在树杈间跳来跳去。郭安走上来问:“爹,咱们走哪条道?”郭春海指了指左边那条相对平缓的沟道:“走这条,绕一点远路,但好走些,能省力气。”队伍顺着左边的沟道拐了进去,脚下的路果然比来时的山路好走了不少,路面相对平整,两边的植被也低矮了许多,视野开阔了不少。
晌午的时候,队伍在一片溪边的草地上停下来歇脚吃干粮。孟小军坐在一块石头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脸色比早晨又好了些,嘴唇有了点血色。林小军坐在他旁边,掰了一块贴饼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慢慢嚼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咱们这回亏不亏?”林小军被他问得一愣,没有马上回答,转过头去看他爹。林大柱正蹲在溪边喝水,听到这话没有抬头,一边掬水洗了把脸,一边拿袖子擦干脸上的水珠,没有接话。
郭安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面把背篓重新整理了一遍,听到孟小军的问题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口了:“亏啥?摸清了那片林子,明年咱们还能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也没有加重语气,但话里的意思清清楚楚的。孟小军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剩下那半块贴饼子慢慢吃完了,然后低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一阵才说:“我拖了大家的后腿。”郭安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孟小军旁边,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手掌落在肩上的时候稍微加了一点力:“你病好了就是最大的收获。林子在那里又不会跑,明年夏天咱们再来,把你没走到的那段路走完。”孟小军抬头看了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点得不算重,但实实在在的。
歇够了之后队伍继续上路。下午的路更好走了,沟谷逐渐开阔,两边的山坡上出现了熟悉的树种——柞树、椴树、白桦,都是古林外围常见的东西。空气里那股腐殖质的味道越来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新、更干燥的草木气息。孟小军的步子也越走越稳了,虽然还是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但已经不再需要郭安时刻跟在旁边了。他甚至还有精力停下来摘了一串路边的野浆果,尝了一颗觉得酸,又吐出来了,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午精神了不少。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熟悉的溪谷入口处停了下来。郭春海站在一块大石头前面,看了看四周的地形——这里是他们第五天扎营的地方,离那棵倒木和老参地不远。他蹲下来看了看溪边那些熟悉的石头和柳树,又抬头看了看西斜的太阳,然后对队伍说:“今晚就在这儿扎营,明天再走一天就能出沟了。”众人卸下行囊开始扎营的时候,林小军走到那棵倒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倒木根部那个被他们挖过的参坑已经回填了,上面撒了参籽又覆盖了枯叶,跟周围的土面几乎看不出区别了。林小军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层枯叶,又盖回去了,然后站起来走回营地,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满足还是感慨的神情。
晚上扎营之后,郭春海把那只装了老参的小木匣子从背篓最底层取出来,在火堆旁边打开检查了一遍。匣子里的苔藓还是湿润的,那棵被红绸包着的参根安稳地躺在苔藓之间,他从匣子里拿出了参根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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