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孟小军是第一个烧起来的。
晚饭的时候他还坐在火堆旁边吃烤野猪肉,吃得比谁都多,嘴角还沾着油光,跟林小军两个人比划着谁今天挖参挖得快。郭安还提醒他少吃点怕积食,他咧嘴笑了笑说没事没事,身子骨硬朗着呢。可躺下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郭春海就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了。他翻身坐起来,借着余烬的火光看到孟小军蜷缩在铺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打着颤,发出喀喀的细碎声响。郭春海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不对了——那额头滚烫,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皮肤底下的热度透过表层汹涌地往外冒着。
林大柱也醒了,他披着衣服走过来,蹲在孟小军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色。孟小军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的,瞳孔有些涣散,嘴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灼热的温度。林大柱又摸了摸孟小军的脖颈和腋下,都是烫的,皮肤表面却干得没有一丝汗。“疟疾。老林子里的湿气太重了,他身板还是嫩了些,受不住。”林大柱站起来,声音低沉,眉头拧得紧紧的,“退烧药没带多少,得赶紧想法子。”
郭春海已经打开了随身带的那只小药包,乌娜吉临行前塞给他的那些草药包和几片退烧的西药片都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他翻出那包柴胡和甘草,又翻出几片白色的退烧药片,让郭安去溪边打来凉水,把药片碾碎了掺在水里,扶起孟小军的头,一小口一小口地灌了下去。孟小军喝药的时候浑身抖得厉害,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洇湿了领口。郭春海用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等他咽下去了才慢慢放平,又用湿布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孟小军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大清楚,像是含混着几个字,又像是没有意义的呻吟。郭春海把湿布巾重新浸了凉水拧干再敷上去,一晚上反复了好几次。
天亮的时候,孟小军的烧退了一些,额头没有夜里那么烫了,但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躺在床上起不来,嘴唇白得没有血色,眼睛虽然睁开了,看人的时候却好像对不准焦距。郭春海把早上煮的稀粥端过来喂了他小半碗,他喝了几口就摇头说不吃了,翻了个身又蜷成了一团。郭春海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了把他的脉——乌娜吉教过他一些简单的把脉方法,虽说不精通,但能摸出个大概。脉跳得快,细而弱,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线,随时可能崩断。他放下孟小军的手腕,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那道山梁的轮廓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地立在那里,距离他们还有至少一整天的脚程。
“收拾东西,今天返程。”郭春海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林大柱正在擦枪,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把枪收起来放进了背篓里。郭安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看了一眼蜷缩在铺盖上的孟小军,又把话咽了回去。林小军蹲在孟小军旁边,把水壶里的水往他嘴唇上滴了几滴,孟小军嘴唇动了动,含混地说了句“我不碍事”,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林小军没有说话,把水壶盖子拧紧了放在他身边。
返程的路比来的时候难走多了。孟小军已经站不起来了,林小军和郭安轮流背着他走。郭春海把孟小军的行囊和背篓分到了其他人身上,自己多背了一份物资,又把那只装了老参的木匣子从孟小军的背篓里取出来,贴身揣在自己怀里。出发的时候他用麻绳把孟小军固定在了林小军的背上,两个人用一根绳绑在一起,林小军在前面走,孟小军的脑袋歪在他肩膀上,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晃荡着。大黑走在队伍前面,但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看,像是确认后面的人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第一天的返程走得极慢。林子里的路来的时候已经踩过一遍了,按理说应该更快才对,但背着一个病人让每个人的步子都慢了下来。林小军背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腿开始打晃,郭安接过去接着背。孟小军的体重不重,但人一旦完全失力了就格外沉,软塌塌地趴在背上,每走一步都要往上颠一下才能稳住。郭安背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喘粗气了,但他咬着牙没有换人,又坚持走了一段才让赵大壮接了过去。队伍就这样轮换着背,走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郭春海就给孟小军喂水喂药,用湿布巾擦他的额头和脖颈。孟小军一路上烧了又退、退了又烧,白天的时候稍微好一些,能睁开眼说一句半句话,到了傍晚又开始烧起来,浑身抖得连牙齿都在打颤。
傍晚扎营的时候,郭春海让林大柱去附近找了两棵黄皮树,剥了些树皮回来。黄皮树的树皮是治疗疟疾的老方子,乌娜吉教过他,树皮熬水喝能退热。林大柱用刀把树皮刮去外层粗皮,留下中间的黄白色韧皮部,切成小段丢进锅里煮。汤水煮成了深褐色,带着一股浓烈的苦涩气味,郭春海端到孟小军嘴边喂他喝。孟小军喝了一口就皱紧了眉头,第二口差点呕出来,郭春海用手掌托着他的后背,说“喝下去,喝了就不烧了”。孟小军闭着眼把那碗苦汤灌了下去,放下碗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好一阵,眼角渗出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滚下去,滑进了领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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