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在地里种、在地里收,你总得给地留点底肥,留点种子,不能把地吃绝了。山也是一样。你挖了参,就给它留籽;你打了猎,就给山里留种。你把什么都拿走了,什么都不留,那这片山就活不下去了。
林小军坐在火堆对面,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但耳朵一直竖着,把郭春海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去了。第二天天一亮,队伍就在那片松林坡地上开始了持续数日的挖参工作。郭春海带着林大柱在前头找苗、系红绳、标记位置,林小军、孟小军和郭安跟在后头学挖,赵大壮和钱满囤负责把挖好的参根用苔藓包好装进木匣子里。每天早上出门前郭春海都要把那只装参的小木匣子拿出来检查一遍,确认参根在苔藓里保持湿润、没有发霉的迹象,才放回背篓底部。挖参的时候郭春海教得细,每一棵参挖出来之后他都要让大家围过来看一遍,指着参根的各个部位讲一遍——芦头的节数、圆芦的形状、艼子的饱满度、根须的分叉方式和走向。林小军学得最快,头两天还只能跟着郭春海下签子的角度学着来,到第三天已经能独立完成一棵参的清土和起参了,虽然速度还慢,但每一根须都没有断。郭安上手慢一些,但他稳,每一签下去之前都要想清楚了再动,虽然挖一棵参花的时间比林小军长了一倍还多,但挖出来的参根完整度往往比林小军更好。孟小军跟着挖了几天,虽然还没完全独立完成一棵的起参,但他学会了给参苗系红绳和撒参籽回填土坑的后续工序,每回填一个坑都做得认认真真的,把撒下去的参籽用薄土盖好,用脚踩实了,再盖上一层枯叶复原。
第四天傍晚,郭春海在一棵大松树的板根下面找到了一棵格外粗壮的参苗,那叶片比之前挖到的任何一棵都大了一圈,颜色墨绿近乎发黑,叶片肥厚如手掌,边缘的锯齿细密得像用极细的针刻上去的。他蹲下来系红绳的时候手指有些发紧,用的是双股红绳,绕了三圈才打结。起参的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因为那棵参埋得极深,郭春海的鹿角签子足足探入了将近一尺的深度才触到了参体的顶部。清到一半的时候,整棵参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那主根比成年人的拇指粗了一圈,黄白色的皮色在灰褐色的土层中显得格外醒目,圆芦浑圆饱满,芦头的节疤密得几乎数不清,侧面长出了一大一小两个枣核艼,大的那个有麻雀蛋那么大,小的也有小指头大小。最令所有人惊讶的是,在主根接近底部的两侧,伸出了两根粗短的支根,末端分叉处微微收窄,看起来模糊像两条胳膊的轮廓,而主根的底部也有一根稍短的根突伸出,像一条腿的雏形。
周围的几棵树之间,林小军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个人形。他的话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郭春海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用鹿角签子把那棵参周围的最后几块土拨开,然后轻轻托住参体底部,顺着生长的方向缓缓一提,整棵参完整地出土了。他把参根放在软布上,手指没有急着清理上面的浮土,先仔仔细细地把参体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那棵参静静地躺在软布上,圆芦、枣核艼、主根、支根、须根,每一部分都完好无损地保持着出土时的自然姿态,暗黄白色的皮色上带着一层湿润的潮气,在傍晚林间透下来的暖色天光中泛着蜜蜡般的光泽。它真的隐约带着一点人的轮廓——或者说更像一个蜷缩着的初生的形象,只不过这个形象是用近半个世纪的时光,慢慢长出来的。郭春海看了很久,然后把参根用一块干净的红绸布包好,单独放进了一只早就准备好的、垫了厚厚一层苔藓的小木匣子里,合上盖子之后用麻绳在匣子外面十字交叉捆了两道。他抱着那只小匣子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众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分量:这棵参留起来,不卖。给郭安将来顶门立户用。郭安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没有出声。火堆在这时候被重新添了柴,火光亮起来,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空气烤得微暖了一些,远处北面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下去,如同那个属于老林的规矩一般,始终不言不语地横亘在那里。郭春海把那只小木匣子放进了自己的背篓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和干粮布袋层层压住,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朝营火的方向走去。大黑从他脚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条后腿略微颠跛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一人一狗在火光和暮色交接的光影中慢慢走回了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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