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狍子屯的天彻底放晴了,雨后的云被风推着往东边去了,剩下头顶一片瓦蓝瓦蓝的,像一口倒扣的蓝瓷碗,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院子里的积水早就排干净了,地面被太阳晒了两天,干了七八成,脚踩上去不再是泥糊糊的了,变成了一种潮润润的、微微有些弹性的硬实。郭安今天起得比往常早,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灰色中山装,裤腿用湿布抹了抹灰尘,头发用篦子梳了两遍,在镜子前面照了好一会儿。今天是他的定亲酒,赵桂兰的爹要从镇上过来,两家人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婚事。
郭春海一早就把院子扫了,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的,墙根底下那些晒着的干菜和皮子也都收进了仓房里,院子里清清爽爽的。乌娜吉在灶间忙了一上午,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了——酸菜炖排骨、红烧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凉拌黄瓜、炒鸡蛋、贴饼子、还有一大锅羊杂汤,灶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盆,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着香味。赵桂兰是跟郭安一起从镇上过来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红格子棉袄,头发仔细地盘了,扎了一根红头绳,脸上擦了一点点粉,比平时显得丰润了些,也柔和了些。她进门的时候郭小海正蹲在灶间门口剥蒜,抬头看到她,喊了一声“赵姐”,赵桂兰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水果糖塞给他,郭小海接过来放在窗台上,继续低头剥蒜。
赵桂兰的爹是快晌午的时候到的。他叫赵老哥,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敦实,一张国字脸晒得黝黑,眉毛又粗又浓,看人的时候先上下打量几眼,说话慢吞吞的带着一股子镇上老住户的沉稳劲儿。他穿了件半新的深蓝褂子,手里提着一瓶白酒和两封点心,进了院子先环顾了一圈——榆树、架子上的鹰、狗窝里的狗、码好的劈柴、扫干净的地面、灶间冒着的炊烟——目光在每一处都停了一瞬,然后才迈步进了屋。
屋里炕桌已经支好了,桌上一溜摆着几道硬菜,中间是一大盆酸菜炖排骨,热气袅袅地往上升。郭春海坐在炕桌的主位上,乌娜吉坐在他旁边,郭安站在门口候着,看到赵老哥进来赶紧迎上去叫了一声“叔”,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到柜子上。赵老哥点了点头,脱了鞋上了炕,在郭春海的对面盘腿坐下了。他先端详了一下坐在炕沿上的赵桂兰,赵桂兰坐在她爹旁边,微微低着头,嘴角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然后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郭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菜盘子上。
郭春海倒了酒,两碗高粱烧,一碗递给赵老哥,一碗自己端起来。酒液在粗瓷碗里微微晃动,散着一股粮食酒特有的醇厚气息。“老哥,你大老远从镇上过来,辛苦了。”郭春海端着碗说,“这碗酒我先敬你,敬你养了个好闺女。”赵老哥端起了碗,没有马上喝,先放在手里暖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跟郭春海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半碗。酒烈,他抿了一下嘴,夹了一筷子酸菜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神色比刚进门的时候放松了些许。
饭桌上的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冷。郭安坐在赵老哥的斜对面,他今晚的话不多,耳朵根子一直是红的,但手没有抖,给赵老哥倒酒、夹菜、添汤,做得稳稳当当的。赵桂兰坐在她爹旁边,时不时在桌底下用脚尖碰一下郭安的鞋,郭安感受到了就会微微抬头看她一眼,两个人之间的那一丝默契在桌面上看不出来,但桌子底下有来有往的。郭小海和郭小雪坐在炕桌的尾端,郭小雪吃了几口饭就跑到院子里去跟小狗玩了,郭小海坐在那里慢慢吃饭,耳朵竖着听大人们说话。
吃得差不多了,赵老哥放下筷子,端起了酒杯,但这次没有喝,他把酒杯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分量在那摆着:“春海,咱们两家的事,桂兰跟我说了不少。这闺女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娘走得早,我一个大老爷们把她拉扯大,不容易。她说要嫁到狍子屯来,我没意见,郭安这孩子我看着也是老实本分的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然后继续说,“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她嫁过来,不能让她受委屈。别的不提,在镇上得有间像样的房。孩子将来上学、看病、买东西都方便,不能什么都往屯子里跑。”
这话一出口,饭桌上安静了。郭安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的粉条滑回了碗里,汤溅出来几点,洇在桌面上。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赵桂兰,赵桂兰也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一下。赵老哥的话说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等着对面的人接话。
郭春海坐在炕桌的主位上,把嘴里的贴饼子慢慢嚼完了咽下去,把碗里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抬起头来看着赵老哥。他的目光平静,语气也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老哥,你这话说得在理。我郭春海不亏待儿媳,镇上那间铺子后面有一间屋,砖墙瓦顶的,面积不大,但两个人住够了,先住着。今年秋天,等山货出手了,我攒了钱就把那间屋翻修了,前头铺面也重新拾掇一下,到时候桂兰愿意开店就开店,愿意住就住,地基归她,没人跟她争。”他说完这段话,把碗端起来朝着赵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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