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完年猪之后,狍子屯的年味就更浓了。腊月二十四这天,郭春海说该去县城卖一趟山货了。秋天攒下来的那些东西——蘑菇、松子、核桃、党参、兽皮,该卖的卖了换钱,该换的年货用钱买回来。狍子屯离县城远,山路不好走,但赶在年前这趟必须去,腊月二十五县城集上人最多,东西最好卖。
郭小海一听要去县城,整个人都精神了。他长这么大没去过几回县城,印象里县城有供销社、有饭店、有电影院,比狍子屯热闹一百倍。他把自己那顶虎头帽翻出来戴上,又穿上了那件厚棉袄,翻毛皮鞋擦了两遍,站在院子里等着出发。
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郭春海赶着家里的那辆老牛车,车上装了七八只麻袋和两只木箱子。麻袋里装着松子、核桃和晒干的蘑菇,木箱子里装着硝好的皮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郭安坐在车帮上,郭小海坐在他旁边,大黑蹲在车尾。牛车吱吱嘎嘎地沿着山路往县城方向走,雪地里的车辙印出一道深深的长沟。
山路弯弯绕绕的,走得很慢。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笔笔浓淡不一的墨线。雪在车轮底下被压得嘎吱嘎吱响,牛走得稳稳当当的,不紧不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中。郭小海把虎头帽的耳朵放下来系在颏下,缩在棉袄里,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边的雪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远远地看到了县城的轮廓——烟囱、屋顶、电线杆子,比狍子屯多了不少,从灰白的天地间冒出来,像是一座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小城。
进了县城之后,街道上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腊月二十五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街上挤满了人,买年货的、卖东西的、走亲戚的、看热闹的,摩肩接踵的。路两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鞭炮的、卖对联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卖布匹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郭小海趴在车帮上左右张望,眼珠子转得忙不过来,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摊位和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比狍子屯热闹太多了。
郭春海把牛车赶到集市东头的一处空地上停下来。他把麻袋和木箱子从车上卸下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块油布,一样一样地摆开——松子一袋、核桃一袋、蘑菇干一袋、党参一捆、皮子三张。郭安蹲在摊子后面整理东西,把皮子一张一张地展开挂在车帮上展示,狍子皮、狐狸皮、紫貂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郭小海站在摊子前面,负责招呼客人。
头一个过来的是个穿蓝棉袄的中年人,蹲下来看了看松子,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嘎嘣咬开尝了尝,点了点头说:“松子不错,饱满,油大,多少钱一斤?”郭春海报了价,那人又还了一口价,郭春海摇头,那人又加了一点,两个人来回扯了一会儿,最后成交了。那人买了五斤松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递过来。郭春海接过来仔细数了一遍,塞进腰上的布包里,然后把松子装进那人带来的布袋里。郭小海在旁边看着,觉得他爸数钱的时候手指头特别快,像在弹琴一样,嗖嗖嗖地就把票子理清了。
紧接着来了两个买蘑菇的。一个老太太蹲在摊子前面,把干蘑菇拿起来闻了闻,又捏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榛蘑,好,香”。她买了一斤榛蘑一斤元蘑,付了钱走了。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看紫貂皮,拿起来仔细翻看毛色和皮板,问了好几个问题,郭安一一回答了。那人点了点头,问“多少钱”,郭安报了价,那人没有还价,直接从口袋里掏钱买了。郭小海在旁边看着,心想哥比爸还能卖,几句话就把皮子卖出去了。
党参卖得最快。几个老头老太太围过来看了看党参的品相,白胖粗壮、根须完整,都夸“这党参好,种得好”。不到半个时辰,一捆党参就卖完了。郭小海在旁边帮忙收钱找零,算术算得飞快,几位老人都夸这孩子机灵,算账比他爸还快。郭小海心里美滋滋的,嘴上也咧开了,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牙。
快到中午的时候,摊子上的东西卖了大半。松子卖了两袋,核桃卖了一袋,蘑菇卖得干干净净的,党参一根不剩,紫貂皮和狐狸皮都卖掉了,狍子皮还剩一张没人问。郭春海把剩下的那张狍子皮收起来,把油布折叠好,跟郭安说:“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卖了,留着自家用。”他把空麻袋和木箱子重新装上车,用绳子扎紧了。
郭小海说:“爸,我想去供销社看看。”郭春海看了看日头说“行,去看看”。他把牛车拴在路边的木桩子上,让郭安看着车,自己带着郭小海去了供销社。供销社的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东西,暖瓶、搪瓷盆、手电筒、电池、布匹、点心、水果糖,还有几台收音机摆在柜台上,调了音量放着样板戏,店里暖烘烘的。郭小海趴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些糖果,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在柜台里亮晶晶的。郭春海买了一斤水果糖、两斤点心、一包茶叶、一块新布,又给郭小海买了一支钢笔和一本新本子。郭小海抱着新本子翻了翻,纸页白生生的,他舍不得写字,用手轻轻摸了摸纸面又合上了。
从供销社出来之后,郭春海又在街边买了几个冻梨和几串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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