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海啃着糖葫芦走在牛车旁边,山楂裹着冰糖,咬一口嘎嘣脆,酸酸甜甜的。他把糖葫芦举到大黑面前晃了晃,大黑闻了闻没兴趣,扭过头去了。郭小海把糖葫芦又收回来自己吃了,吃得嘴边上全是红色的糖渍,在冷风里一吹就凝成了薄薄的红壳。
下午,郭春海赶着牛车往狍子屯走。车上空了,只有剩下的那张狍子皮和买回来的年货。郭小海坐在车帮上,嘴里还含着水果糖的余味,新本子揣在怀里暖乎乎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集上的人渐渐散了,街道冷清了不少,但屋顶上飘起来的炊烟比早晨更多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了。他转回身,看着前方的山路弯弯绕绕地伸进老黑山的雪地里,跟来的时候一样,雪白、安静、漫长,但牛车的脚步声和轮子的吱嘎声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像是车上少了货,人就松快下来了。
回到狍子屯天已经擦黑了。乌娜吉在灶间里忙活着晚饭,看到牛车进了院子,探出头来问:“卖了多少?”郭春海把布包掏出来递给乌娜吉:“都卖了,除了那张狍子皮。挣了不少。”乌娜吉接过布包数了数票子,脸上浮出了一点笑纹:“够过个好年了。”郭小海从车上跳下来,把那支新钢笔和新本子从怀里掏出来给乌娜吉看:“妈,爸给我买的!”乌娜吉看了看,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好写字。”郭小海使劲点头。
郭安把车上剩下的东西搬进屋里,又把牛牵进棚子里喂了草料。郭小海把新本子放在炕柜里收好,又把那包水果糖拆了一颗放进嘴里含着,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含了一会儿糖,跑去灶间帮忙烧火,蹲在灶台前面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跟乌娜吉讲今天在县城集市上看到的东西——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供销社里的收音机、柜台里的糖果、买蘑菇的老太太、买皮子的眼镜中年人。乌娜吉一边切菜一边听他讲,时不时“嗯”一声,嘴角带着笑。
吃完饭,郭小海趴在炕上,把那支新钢笔拧开盖子看了看笔尖,又合上放回盒子里。他把新本子翻开第一页,想了想,拿起钢笔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郭小海”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水染了一小片,但他放下笔端详了一下,觉得还行。他盖上钢笔帽,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压着。他翻了个身,缩进被窝里,嘴里还留着水果糖的甜味和糖葫芦的酸甜余味,今天看到的那些摊位、人群、吆喝声在他脑子里慢慢转着,像一个模模糊糊的万花筒,颜色一层叠着一层,亮晶晶的。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窗外月光照在院墙上,照在那辆空了的老牛车上,车轮在雪地里留下的车辙已经冻硬了,像两道深深刻在白色大地上的长线,从狍子屯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县城,又从县城延伸回来,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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