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雨还在飘,落在人肩上噼啪轻响,像炒豆子。方浩站着没动,袖口那道破口随风一荡,旧疤露了半截,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底。他掌心在青铜鼎虚影上蹭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咳,声音不大,却稳稳压过了底下叽叽喳喳的议论。
“刚才那声‘走’,我听到了一万两千三百六十七个心跳。”他顿了顿,眼角扫过前排那群灰头土脸的汉子,“一个不少。”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哄笑起来。
“宗主连心跳都数?”
“你别不信,他连我昨儿偷吃灵米的事都知道!”
“那是你嘴上沾的渣子太明显!”
方浩咧嘴一笑,抬手往下按了按:“接下来这段路,我想换个名字——叫‘永恒和平之路’。”
话音刚落,后台突然“哗啦”一声,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石阶后头探出来,四只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他,紧接着,齐声嚎哭。
“哇啊啊啊——!”
不是撒娇,也不是闹脾气,那哭声一起,空中悬浮的蓝膜猛地一震,所有人耳朵里“嗡”地一沉,像是有口巨钟在脑壳里敲了一下。风停了,光雨凝在半空,连远处山头那只打鸣的灵鸡都卡在“喔——”的半截。
方浩蹲下身,没去抱,也没哄,只是压低嗓门问:“你们看见什么了?”
双生子抽抽搭搭,小爪子齐刷刷指向天边某处虚空,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上,竟烫出两个冒着青烟的小坑。
“光……断了……”
“要接上……不然会冷……”
老匠人王大锤拄着铁钎往前挪了两步,眯眼瞅着空中蓝膜,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哎?这纹路……咋跟咱们昨天焊梁柱的接缝一模一样?还他妈是热胀冷缩那种裂痕!”
众人抬头,果见蓝膜上浮起无数细碎金纹,弯弯曲曲,像被谁硬生生掰断的锁链,正一寸寸往中间靠,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方浩慢慢站起身,嘴角那点市侩笑意收得干干净净。他转过身,不再看天,而是面朝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比刚才沉了三分:“他们哭,是因为看见我们将断的线连上了。”他顿了顿,指了指脚下的地,“可线是谁断的?又是谁在接?”
没人吭声。
“是你们。”他一个个扫过去,“搬砖的、和泥的、画符顺带捡废纸的,连端盆接水的老头都没落下。”他扬了扬下巴,“你们用脚踩出来的路,现在天知道,地也知道,连猫崽子都看得见。”
底下有人挠头,有人低头看自己满是泥浆的靴子,还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
方浩深吸一口气,胸膛一挺,声音陡然拔高:“既然天有所感,地有所应,那咱们就办一场会——不叫庆功宴,不叫总结会,就叫‘永恒和平大会’!”他手臂一挥,指向九天之上那道正在弥合的金纹,“请九大洲所有愿意放下刀剑的手,一起来,把剩下的线,全接上!”
话音落,没人鼓掌。
风先动了。
金纹顺着蓝膜一路爬升,冲上云层,炸开一道横贯天际的光带,像谁拿金笔在天上划了一道,亮得人睁不开眼。好几只路过的飞舟“哐当”撞在一起,船老大抱着舵直喊“见鬼了”。
方浩站在高台前沿,双手垂落,一动不动。黑焱双生子哭累了,蜷在他脚边石阶上,鼻尖还抽着,眼角挂着泪,周身一圈淡淡金气绕着,被不知哪个弟子轻轻盖了件披风。
底下人群开始动了。有人掏出玉简记要点,有人凑一块嘀咕“要不要通知老家那边”,还有个散修直接盘腿坐下,掐指算起吉日来。
方浩没再说话。他望着那道光带,眼神沉得像井底石头。风吹起他衣角,露出腰间那口不起眼的青铜鼎,鼎身微微发烫,仿佛刚熬完一锅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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