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比昨天更亮了些,照在广场高台的石阶上,泛出一层淡淡的暖色。方浩还站在那儿,袖子里那枚空白玉简没拿出来,也没收回去,就这么垂着手,看着工地的人影来回奔走。
他咳了一声。
没人理他。
底下三三两两站着的弟子、匠师、散修,有的低头擦工具,有的蹲着啃干粮,还有几个正围着新生文明代表B刚才留下的数据板指指点点。昨儿那场争执的味儿还没完全散,像灶台底下没烧尽的柴火,闷着,时不时冒一缕烟。
方浩不急。他绕过沙盘,走到前头,抬脚踩上半截断了的导流管残件——那是昨日施工时挖出来的废料,谁也没想着挪走。他用鞋尖轻轻一拨,管子滚了半圈,发出“哐”一声。
这下人都看了过来。
“昨天这根管子通了第一股地脉灵流的时候,”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听见东区三十七个阵眼同时响了一声。”
他顿了顿,嘴角一歪:“像不像咱们一起敲响的钟?”
底下有人笑了,笑得不大自然。一个老匠人嘟囔:“钟是挺响,可谁分到几响,还没个说法呢。”
方浩也不辩,只转身朝一侧招手:“代表A,上来呗?传音玉简我给你备好了。”
新生文明代表A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上来。他接过玉简,指尖在上面轻点两下,声音便清晰传开:“各位,我不是来算功劳的。我就讲一件事——那天我们发现断层带灵气逆冲,常规推演全崩了。后来我试着用‘逆螺旋模型’反向校准,七十二次失败,最后一次才压住乱流。”
他抬头,目光扫过人群:“我团队里有个年轻人,连续盯了三天控制台,最后一刻参数调对了,人直接晕在键盘上。醒来第一句话是:‘通了吗?’”
广场安静了一瞬。
“通了。”方浩接了一句,拍了拍那截废管,“所以啊,别管是谁的手按的开关,反正灯亮了,路通了,水也来了。土豆能发芽,鸡也能下蛋——这话谁说的来着?”
“陆小舟!”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哄笑声起来了。
方浩笑着点头:“对,陆小舟。虽然这小子现在不在,但他喊那一声‘活了’,我记着。估计在座不少人都听见了。”
他看向代表C:“你当时在现场,说两句?”
代表C站出来,手里没拿玉简,就站着,声音平实:“我说不来大道理。我就记得,第一条灵流进药园那会儿,阳光正好穿过雾气,照在刚冒头的嫩芽上。有个小姑娘蹦起来叫‘绿了!绿了!’,结果脚下一滑,摔进泥里,还抱着苗不撒手。”
他笑了笑:“那一刻我觉得,咱们干的不是工程,是让人能喘口气的事儿。”
人群静了静,随即嗡嗡议论起来。一个年轻弟子低声说:“原来他们也熬通宵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们搬石头的才惨。”
方浩听到了,没笑,也没接话。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片,灰扑扑的,边角不齐,随手在掌心蹭了蹭。
“今天我不是来发奖的。”他说,“是来还愿的。”
众人愣住。
“这块石头,”他扬了扬手,“送给下一个让我听见‘土豆发芽了’的人。”
底下先是沉默,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有人喊:“宗主,那我今晚就去种一亩!”另一个嚷:“我先占号!明早我要喊得全山都听见!”
方浩把石头攥回手里,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高,照得广场亮堂堂的,连昨日议事厅门口那道斜影都淡了。
“咱们吵过,也卡过,”他说,“但活儿没停,路也没断。接下来还得干,而且得干得更狠。不是为了谁多分一粒灰,是为了下次管子炸了,咱们能十分钟内接上;是为了哪天再来一百个新人,咱也能指着这片地说——瞧,这是咱们一块砖一块石垒出来的。”
他跳下废管,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想歇的,坐下喝口水;想干的,工具在手,方向在前。我不看谁嗓门大,我看谁手上有茧。”
说完,他没走,就站在原地,把手插进袖子,又摸了摸那枚空白玉简。
新生文明代表A走下台时,被几个人围住了,问的全是建模细节。代表C坐在石阶上喝水,一个年轻弟子端着饭团递过去,他愣了一下,接了。
人群开始散开,不是解散,而是三五成群往各自工区走,边走边聊,有人还哼起了小调。
方浩依旧立在高台中央,手里那块碎石没再举起,也没放下。
远处,导流管接口处传来敲击声,叮叮当当,像在打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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