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高台边缘,晨光正斜斜地切过东侧山脊,昨夜那层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屏障早已化作飞灰,地基裸露,土色发白,像是被谁揭了层皮。他袖口卷着图纸,刚想喊人开工,眼角余光就瞥见山脚下一行人影晃动,领头的少年扛着个竹篓,走得急,草鞋底还沾着泥块。
“来了。”他嘀咕一声,没喊也没招手,只把袖子里那卷图纸拍了拍,权当是给自己的定心丸。
陆小舟带着苗圃队赶到时,正撞上方浩这副“你再晚一步我就自己种”的表情。他抹了把汗,竹篓往地上一放,哗啦倒出一堆灰褐色的小颗粒,跟晒干的豆渣似的。
“翡翠白菜籽。”他报了个名,语气熟得像在菜市吆喝,“头茬育的,抗震荡,耐贫土,专克您这‘刚破障后遗症’。”
方浩蹲下捏起一粒,指尖碾了碾,有点糙,但灵识扫过去,里头蜷着股柔韧的生机,不张扬,也不怕事。“行,撒吧。”他站起身,顺手拍了拍陆小舟肩头的土,“别整太密,留点空子透气。”
“懂。”陆小舟咧嘴一笑,转身招呼弟子们分组,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往引灵渠的闸口一贴。
“生长激素符,稀释三成。”他念叨着,拧开阀门。水流顿时泛起微光,像掺了星屑,顺着沟渠蜿蜒而下,渗入地底。不到半盏茶工夫,原本踩上去还有点虚浮的土壤,开始微微发热,像是睡醒前打了个盹。
第一批种子撒下去,没人指望立刻出芽。可到了巳时初刻,山脊线那边忽然有人喊:“头儿!绿了!”
方浩几步抢过去,只见一道嫩绿色的细线正沿着地势往上爬,速度不快,但稳,像是大地自己拿笔画了条线。再过片刻,成片的芽尖破土而出,叶片呈螺旋状展开,根系钻进土里时还能看见微微扭动,避开那些尚未完全稳定的地脉缝隙。
“这玩意儿还挺会挑地方住。”方浩啧了一声。
“《菜经》第三卷写过,‘择善地而居,避凶土而迁’。”陆小舟蹲在边上,手里捏着根小木签,时不时拨弄一下某株长得太猛的幼苗,“咱帮它一把,它自个儿也争气。”
到了午时,整个东区施工带已是一片新绿。植株高低错落,有的像矮灌木,有的铺地如毯,连空气都变了味——不再是尘土混着铁器的燥气,而是带了点雨后林间的清润,吸一口,脑子都轻三分。
新生文明代表A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仪器滴滴响着,眼睛却盯着脚边一株吐纳蒲。那植物叶片开合有致,每张一次,周围灵气就轻轻荡一圈,像在呼吸。
“你们……管这个叫‘调节’?”代表A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对啊。”陆小舟抬头,“不然呢?当摆设看?”
“它在平衡局部灵压。”代表A调出数据板,“刚才北角有片区域灵流紊乱,匠人作业频频出错。现在——”他指了指屏幕,“波动值降了七成,节奏也稳了。”
方浩插嘴:“所以我说,建宗门不是搭积木,得让地活起来。”
代表A沉默几息,忽然说:“我们那边,能不能也种?”
“能啊。”方浩笑出声,“又不是金丹雷劫,一人一份。”
“我是说……技术。”代表A认真起来,“我们材料结构不同,生态链也没你们这么……主动。”
“哦。”方浩点头,“那就教。”
他转头看向陆小舟:“你来带?”
“行。”陆小舟从竹篓里摸出个玉匣,打开,里头三十粒种子静静躺着,表面覆着一层薄霜,像是冻在冰里的萤火虫。“休眠种,保质三年。种下去之前,记得先解封三刻钟,不然它以为还在冬眠,懒得长。”
“还要上课?”代表A有点懵。
“每天辰时,传音简里讲一节。”陆小舟竖起一根手指,“今天讲光照调控,明天讲水肥配比,后天讲怎么对付啃根的灵虫——别担心,它们一般只吃杂草。”
代表A低头记下,末了问:“种成了,要还吗?”
“五粒。”陆小舟说,“母株结的籽,还五粒回来,咱们循环用。贪多嚼不烂。”
“成交。”代表A合上玉匣,抱在胸前,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交接仪式就在高台上办了,没香没烛,只有方浩从袖里摸出一张红纸,写了“技术共享协议”六个大字,按了指印递过去。代表A照做,两人在风里握了下手,算完事。
日头偏西,最后一片绿地也落了根。方浩站在原处,手里换了张新图纸,是下一阶段的施工图。他没急着展开,只望着那片起伏的绿意,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像无数小手在打招呼。
陆小舟蹲在育苗区边上,数着新冒的芽,身边堆着待封装的休眠种,木牌插在地上,写着:“明日授课:第三讲·光照调控”。
远处,代表A的身影已经走远,边界岗哨处传来一句通讯回音:“试点区域准备就绪,等种子落地。”
方浩把图纸往怀里一塞,抬脚往工地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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