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北地的风比南边要冷上许多。
江无尘走在荒僻的山径上,脚下的石板早已被野草覆盖,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补丁杂役服的下摆沾满了夜露,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带来一阵透骨的凉意。
他走得很慢,手中的竹帚拖在身后,扫帚柄与枯枝败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单调而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山林里。
就在刚才,他还拒绝了柳风的提议,拒绝了那些虚名与荣耀。
对于他来说,日子照过就好。
只要能把地扫干净,心也就干净了。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浸在这份简单的节奏中时,腰间忽然传来一阵微颤。
那感觉极轻,像是风吹过发梢,又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江无尘脚步微顿。
他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向前走了三步,直到那股震颤感变得清晰起来,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腰间悬挂的一截残铁上。
那是断尘。
曾经锋芒毕露的灵剑,如今只剩下一块满是缺口的废铁,被他用麻绳随意系在腰间。
此刻,这块废铁正在微微震动。
频率很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江无尘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抚过残铁的边缘。
粗糙的铁锈硌着指腹,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温热。
紧接着,一道冰冷而清晰的意念,自残铁之中传出,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没有声音,只有文字般的冲击。
北方……冰原……动了。
江无尘的眼神瞬间凝滞。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风声都消失了。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块残铁。
残铁的震动愈发剧烈,甚至发出了极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咆哮。
断尘从未有过这样的反应。
哪怕是在面对魔首幽玄那样的强敌时,断尘也只是沉寂不语,或者在战斗中偶尔爆发出一丝剑意。
但这一次,不同。
这是一种本能的恐惧,也是一种急切的警示。
江无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并未拔出断尘,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股来自远方的波动。
片刻后,另一道意念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百年前,扫帚仙尊亲手设下的最后一道封印。
封印之地,正是北方极寒之地的冰原深处。
这道封印存在已久,久到连九洲修士都几乎遗忘它的存在。
它像是一颗钉子,死死钉在九洲灵脉的根基之上,压制着某种古老而恐怖的力量。
若封印崩解,万寒倒流。
届时,九洲将再陷永冬之劫。
生灵涂炭,不过是眨眼之间。
江无尘沉默伫立。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北方漆黑的天际。
那里看不见任何星辰,只有一片深邃得令人窒息的黑暗。
但他能感觉到,在那黑暗的最深处,有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气息,正在悄然苏醒。
就像一头沉睡百年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双眼。
那股气息冰冷刺骨,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
如果不去解封,或者说,如果不去阻止封印崩解,终将再乱。
这不是威胁,而是必然。
就像太阳升起,黑夜过去一样自然。
江无尘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知。
感知那一丝遥远却真实的波动,感知大地深处的哀鸣,感知风中夹杂的寒意。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
眸光如刃,斩破迷雾。
那双原本慵懒散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清明与坚定。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从前,他可以躲在杂役院,可以躲在扫道堂,可以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他可以用一把破扫帚,扫尽尘埃,也扫去烦恼。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谁来杀他,也不是谁要抢他的东西。
而是他必须去。
去阻止一场浩劫。
去守护这片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土地。
去守护那些还在呼吸的人。
江无尘右手紧握竹帚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竹帚虽然破旧,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沉甸甸的。
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最熟悉的伙伴。
“又来了……”
江无尘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没有丝毫退意。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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