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走出演武场时,日头已经偏西。
阳光不再像正午那样刺眼,而是带着一种昏黄的暖意,斜斜地打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上。
他走得很慢。
手里那把破旧的竹帚拖在地上,扫帚柄与石板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声音单调而规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山道里。
补丁杂役服的下摆沾了些许尘土,但他毫不在意。
身后的喧嚣声——那些欢呼、议论、还有陈大牛被簇拥着的高声应答——渐渐被风吹散,最终消失在耳后。
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和脚下扫帚滚动的声响。
这种安静,是他最喜欢的。
不需要应付长老们的客套,不需要忍受旁人的窥探,更不需要去想什么“共主”、“英雄”的头衔。
对于江无尘来说,这些词汇太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想扫地。
把地扫干净,心也就干净了。
就在转过一处弯角,眼前出现一座横跨深涧的石拱桥时,一道身影从桥头的大树后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银色的巡查使令牌。
正是九洲仙域联盟的使者,柳风。
柳风站在那儿,双手抱拳,目光紧紧盯着缓缓走近的江无尘。
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的严肃冷峻,反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甚至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江无尘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抬眼,看了柳风一眼。
眼神平淡,就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
柳风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再次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江道友。”
柳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江无尘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手中的竹帚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柳风也不恼,他早就知道江无尘是个闷葫芦,或者说,是个懒得废话的人。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昨日一战,扫道堂弟子死战不退,以凡人之躯挡魔军锋芒。这份功劳,太大了。”
柳风顿了顿,观察着江无尘的反应。
江无尘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柳风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加快了几分:
“九洲各宗震动,盟中高层商议许久,一致认为,当为此次战役立传。
我提议,将这一纪元命名为‘扫尘纪元’。
从此以后,九洲历法更改,以此纪念扫道堂的牺牲,铭记江道友及所有弟子的功绩!”
话音落下,山道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无尘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那道淡淡的疤痕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把满是缺口的竹帚。
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感动,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奈。
“日子照过就好。”
江无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柳风耳中。
“何须这些虚名?”
他说完,便绕过柳风,继续向前走去。
步伐依旧懒散,背影依旧佝偻,仿佛刚才那个站在高处、一剑斩断魔首头颅的绝世强者,从来都不存在。
柳风愣在原地。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
江无尘可能会谦虚几句,可能会询问细节,甚至可能会因为荣誉而露出一丝喜色。
但他唯独没想到,会被这样轻飘飘地拒绝。
“日子照过就好……”
柳风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初听觉得是推脱,再想觉得是傲慢,细细品味,却品出了一股彻骨的通透。
世人皆逐名,视荣耀如命。
唯有此人,视功名如粪土,视生命如尘埃。
他想要的,或许真的只是一把能扫干净地的扫帚,和一个能安稳睡觉的夜晚。
柳风怔然片刻,随即释然一笑。
那笑容中,不再有公务在身时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他对着江无尘远去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世人皆逐名,唯君能弃之如履。佩服。”
声音不大,却坚定有力。
江无尘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逐渐融入暮色之中,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
柳风直起身子,看着那道消失在岔路口的背影,久久未曾移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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