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风,比山下冷得多。
江无尘停下了脚步。
脚下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碎石小径,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枝叶在夜风中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喧嚣彻底被甩在身后,久到杂役院的灯火再也看不见,久到连呼吸都变得清冽起来。
直到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巨大的青灰色岩石突兀地矗立在悬崖边缘,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俯瞰着下方的万丈深渊。
风在这里毫无遮挡,呼啸着穿过岩石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江无尘走上那块巨石。
鞋底踩在粗糙的石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站定。
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看一眼来时的路。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玄天宗的方向,面对着浩瀚无垠的夜空。
身上的补丁杂役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翻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内衬。
他的头发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只眼尾带着淡淡疤痕的眼睛。
但他此刻没有眨眼。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手中那把破旧的扫帚,斜斜地握在右手。
竹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油亮,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血痕迹,那是星魇留下的印记。
扫帚头垂在地上,随着风的节奏微微颤动。
江无尘抬起左手,轻轻搭在扫帚柄的中段。
指尖传来竹子的凉意。
这触感很真实。
比那些虚浮的灵力波动要真实得多。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透了稀薄的云层,投向了更深远的星空。
天上没有月亮。
只有无数颗星星,密密麻麻地闪烁着。
有的明亮,有的黯淡。
有的静止不动,有的似乎在缓慢移动。
在这广阔的宇宙面前,玄天宗很小。
九洲仙域也很小。
甚至整个人类文明,也不过是尘埃中的一粒微尘。
江无尘看着这些星星。
眼神平静。
没有敬畏,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他在想问题。
一个很大的问题。
也是困扰了他很多年的问题。
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十六岁那年,他是玄天宗百年第一天才。
那时候,他觉得修行是为了变强。
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为了不让任何人再欺负自己。
后来,他跌落神坛,沦为杂役。
那时候,他觉得修行是为了生存。
为了活下去。
为了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才踩在脚下。
再后来,星魇降临,九洲危在旦夕。
他被迫拿起扫帚,再次走上战场。
那时候,他觉得修行是为了责任。
为了那些信任他的弟子。
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现在,危机解除了。
星魇死了。
宗门恢复了平静。
李长青要把宗主之位传给他。
柳风要为他建殿立碑。
所有人都把他捧上了神坛。
称他为“圣尊”。
可他却选择了离开。
回到了这个冷清的后山。
回到了这把破扫帚旁边。
为什么?
是因为怕累吗?
是因为怕不自由吗?
还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江无尘低下头。
看了一眼手中的扫帚。
竹条粗糙,扎手。
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不能杀人,不能防御,不能飞行。
只是一把用来扫地的工具。
可就是这把工具,帮他斩断了星魇的心脏。
帮他守住了玄天宗。
帮他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丝立足之地。
他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所谓的“大道”,所谓的“真理”,真的存在于那些高深的功法里吗?
真的存在于那些复杂的阵法中吗?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最平凡的动作里。
扫地。
扫除污垢。
保持干净。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不需要惊天动地。
不需要万众瞩目。
只需要把手中的活干好。
把眼前的地扫净。
这就够了。
江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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