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落定,三长两短。
平台上的灵光结界升起,石桌中央的地图泛起微光。北域焦坑的轮廓清晰浮现,红圈标记如血渍未干。巡查使副官立于桌前,正要宣布议程延后,等待首议人柳风抵达。
就在这时,角落动了。
江无尘抬起了头。
他原本低垂的眼帘缓缓掀开,目光扫过全场。十七名宗主代表皆在座,华袍玉冠,灵光萦绕。他们的视线或轻蔑、或无视、或带着看戏的笑意,落在他这身补丁杂役服上,像在看一块碍眼的碎布。
他没说话。
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脚步落下,布鞋磨破的边缘擦过星陨铁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不大,却让几人转过了头。
南岭丹盟执事扇子一合:“怎么?真要上桌?”
北冥殿使者冷笑:“让他扫完地再说。”
没人当回事。
可江无尘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中央,衣角被风吹得翻起,露出内里缝了三层的粗麻里衬。他肩上的扫帚始终靠臂,帚尾拖地,划出一道浅痕。
万药谷谷主端茶的手顿住:“你做什么?”
江无尘不答。
走到中央石桌前,右手抬起,取下肩上扫帚。左手轻扶帚柄中段,右手握紧末端,以极稳的力道,将帚尖点在地图北域焦坑的红圈中心。
一点。
干净利落。
地图微光一闪,似有波动。
全场静了一瞬。
“你……”万药谷谷主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一个杂役,敢碰议事图?”
江无尘收回扫帚,站直。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日后,敌主力将至。”
话落。
平台陷入死寂。
十七双眼睛盯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三息之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南岭丹盟执事拍膝而起,“听听!他说什么?敌军三日后到?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测军机?”
北冥殿使者冷笑接话:“莫不是梦见敌军扛着扫帚来的?正好配他这套行头。”
“荒谬!”万药谷谷主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跳起,“联盟峰会,岂容此等胡言乱语扰乱秩序?来人——”
他目光扫向巡查使副官:“把他逐出会场!”
副官迟疑了一下,看向名单。江无尘是正式确认的特使,身份无误。可这话说出来,分明是挑衅整个九洲决策层。
他没动。
只低声提醒:“特使,不得妄议军情,否则按律处置。”
江无尘没看他。
也没动怒。
只是静静站着,扫帚靠臂,指尖离帚柄三寸,不多不少。他的眼神从始至终没有起伏,像刚才说的不是预言,而是“天要下雨”。
“你听见没有?”万药谷谷主厉声再问。
江无尘依旧不答。
风卷过平台,吹乱他鬓边碎发。那道淡淡的疤痕露了出来,横在眼尾,像一道被岁月磨平的刀痕。
他不动。
也不辩。
仿佛那些笑声不是冲着他来的。
仿佛他说出的话,本就不需要回应。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南岭丹盟执事摇着扇子,语气讥讽,“玄天宗派个扫地的来参会,还妄言敌至?我看他们宗门大阵该修修了,别连脑子都漏风。”
“说不定真是来打扫的。”北冥殿使者嗤笑,“你们看他那扫帚,磨得发亮,怕是天天用。待会让他把这平台也扫一遍,省得沾晦气。”
又是一阵哄笑。
有人摇头,有人掩嘴,有人直接站起身,背过身去,不愿多看一眼。
江无尘听着。
全都听到了。
但他只是微微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的布鞋。破口还在,茧层厚实。三年扫地,两万步,三百丈长街,七峰八岭。每一步都算数。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笑。
因为他们看不见。
看不见他昨夜如何一扫破阵,击溃十二化神。
看不见他如何以扫帚为引,接引星辉入体。
更看不见他胸口那道旧伤,正在悄然发热,与天外某处产生共鸣。
但现在不能动。
也不能露。
他必须站在这里,像个真正的杂役。
直到该说话的时候。
笑声渐歇。
平台重归安静。
可这份安静,比刚才的喧闹更沉。
因为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下一步——是跪地求饶?是狼狈退下?还是继续痴人说梦?
江无尘动了。
他缓缓收回扫帚,双手垂落,靠在身侧。动作轻缓,像拂去一粒尘埃。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这一次,不再是低眉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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