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杂役院门前的石阶上,扫帚靠墙而立,杆子朝下,毛须贴地,根部埋进砖缝三寸。江无尘坐在门槛上,粗陶碗搁在膝前,刚喝完一口水,喉结轻轻滑动。
风过,帚毛微晃了一下。
他没动,目光落在空地上。几片落叶被气流卷起,又缓缓落下。远处有弟子走过,脚步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什么。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踏得稳,落得实。每一步都带着分量,不是寻常外门弟子能有的步调。
江无尘抬眼。
李长青从山道转角走来。青袍未束玉带,却依旧透出威仪。他年过百旬,背脊挺直如剑,眉目沉肃,一双眼睛扫过杂役院,最后落在那把破扫帚上。
他在台阶下站定,没往上走。
“近日风声甚盛。”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盖过风吹树叶的响,“你的名字,已经进了长老会的议事簿。”
江无尘放下碗,指尖擦过唇边水渍。
他没应话。
李长青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扫帚。“一把帚,断人本命剑,还能自行归主。外头传得邪乎,说你养出了器灵。”
江无尘嘴角微动,没笑,也没否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长青缓步登阶,木履踩在青石上,发出笃的一声,“你不屑解释,也不愿争。可名声这东西,你不理它,它也会缠上你。”
他停在江无尘面前三步远,目光压下来:“你现在是无事一身轻,可将来呢?百年之后,玄天宗还有谁知道你做过什么?谁还记得你守过的地方?”
江无尘终于抬头。
眼尾那道疤,在阳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所以?”他问。
“收个徒弟。”李长青说得直接,“不必广招门徒,不必立堂授业。只传一人,将你所知所会,留下一线火种。这是对宗门的责任,也是对你自己的交代。”
江无尘静坐不动。
李长青继续道:“你当年是核心弟子,十六岁破金丹,天赋之高,百年难遇。如今虽为杂役,但实力仍在。若就此埋没,岂不可惜?”
他顿了顿,语气略沉:“我不逼你入长老殿,不劝你掌权柄。但传承一事,非为名利,而是道统延续。你若不传,这一身本事,终将随你入土。”
江无尘听着,手指慢慢抚上扫帚柄。
竹柄磨得发亮,有补过的裂痕,有火烧过的焦印,也有不知哪次搏杀时留下的刀凿痕迹。他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划过,动作很慢,像在清点旧账。
“长老觉得,我该收谁?”他忽然问。
李长青稍怔。
“内门天才?外门翘楚?还是哪个长老推荐的子弟?”江无尘抬头,眼神平静,“他们想要的,是借我名声上位。我要传的,是护得住这把扫帚的人。”
李长青皱眉:“那你打算等?等到天上掉下一个合适的人?”
“不是等。”江无尘摇头,“是看。”
“看什么?”
“看心性。”他说,“看一个人低头扫地时,是不是真的愿意把每一片叶子扫干净。看他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会不会还坚持做对的事。”
李长青盯着他:“可世间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你挑?机缘稍纵即逝,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江无尘站起身。
动作不快,却让李长青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走到扫帚旁,弯腰,双手握住帚柄,轻轻一提。扫帚离地,没有飞,也没有震,就像一个老伙计听到了召唤。
他转身,面向李长青,语气平和:“弟子未至,强求无益。缘未到时,授之反害。”
李长青看着他,眉头越锁越紧。
“你这话,是在推脱?”
“不是。”江无尘摇头,“是明白。”
他抬手,扫帚横在胸前,像持剑,却不带杀气。“有些人,练十年剑,只为出风头。有些人,扫一天地,却能把心沉下来。我要传的,不是本事,是这份沉得下来的心。”
李长青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可知,现在有多少人盯着你?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你下一步?你若一直这样守着一把扫帚,不出头,不收徒,迟早有人会认为你心怀叵测,另有所图。”
江无尘笑了下。
很淡,一闪即过。
“那就让他们猜。”他说,“猜得越多,活得越累。我只要知道,我扫的地,是真的干净。”
李长青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尘埃浮游。
最终,他轻叹一声:“你比当年更难懂了。”
江无尘没接话。
他转身,将扫帚重新靠回墙角,动作仔细,杆子朝下,毛须贴地,根部埋进砖缝三寸——和之前一模一样。
“长老放心。”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心中自有计较。”
李长青凝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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