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江无尘把最后一片枯叶扫进竹篓,肩上的破扫帚轻轻晃了两下。
他没回头,也没停步,径直穿过侧道,走向主殿广场外围。清扫任务完成,杂役需在指定区域待命。他走得很慢,脚步踏实,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前方人声渐起。
三十六座山门齐开,各峰弟子列队入场。彩旗从峰顶一路垂下,灵灯悬空漂浮,映得石阶泛出淡金光晕。外门、内门、执事堂、丹房、阵阁……各方序列井然,衣袍鲜明。高台之上,香案已设,玉磬静卧,礼乐弟子持器而立,屏息以待。
江无尘站在外场边缘,混在一群杂役中间。他个子不高,也不显眼,低着头,手扶扫帚柄,像根插在地里的旧木桩。
钟声再响。
三记重音,荡过群峰。
全场肃静。
高台中央,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紫袍加身,银带束腰,胸前绣着九洲联盟徽记——山河交叠,剑印相扣。来人五十上下,面容刚毅,目光如裁刀,扫过全场时,无人敢与之对视。
是柳风。
九洲仙域联盟巡查使,元婴后期修为,执法铁面,素有“一言定生死”之称。
他站定高台,双手微抬。
底下万众低头,行礼如仪。
柳风环顾四周,见彩旗蔽日,灵灯成河,弟子列阵如林,护山大阵隐现金纹于天际,不禁朗声道:“玄天立宗千载,薪火不绝。今日观此盛景,方知何谓底蕴!”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掌声骤起,如潮水拍岸。
江无尘没鼓掌。
他只是站着,眼皮微微垂着,右手搭在扫帚上,指节因常年握柄磨出厚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泥灰。
柳风继续道:“千年宗门,非止于地脉绵长,更在于人心凝聚。弟子勤修,长老尽责,上下同心,方可镇守一方太平。”
他说一句,底下应一声。
“今日大典,不仅是庆贺,更是昭示。”
“昭示正道昌隆,邪祟难侵!”
“昭示我玄天一脉,纵历劫波,亦不改其志!”
每说一句,礼乐便奏一节。钟鼓齐鸣,箫笛和音,气氛推向高点。
江无尘的目光却不在高台。
他在看地面。
三处阵眼香炉,分列东南、西北、正南。炉中青烟袅袅,本该笔直升腾,在百尺高空汇成护宗云篆。可此刻,东南那炉烟气略滞,升至半空时,竟有一瞬轻微歪斜,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又缓缓回正。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随即低头,仿佛只是疲倦揉眼。
扫帚换到左手,他轻轻抚过帚柄裂痕。那道旧伤从根部斜向上延,深可见木筋,是他三年前用这把扫帚格开坠落石梁时留下的。如今摸上去,粗糙依旧,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呼吸放慢。
全身肌肉松弛,看似打盹,实则五感悄然张开。
耳听八方脚步轻重,鼻辨空气中灵气流转,眼角余光扫过每一面旗帜的摆动频率。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是热闹,越容易藏鬼。
上一次这么热闹,是十六岁那年宗门论道大会。那天他也站在这片广场,还是核心弟子,锦袍玉带,万人瞩目。结果呢?一场“意外”,至宝失窃,他被逐出内门,跌落境界,从此沦为杂役。
现在又是大典。
又是万众齐聚。
又是“昭示正道昌隆”。
他不信这种场面能平安落地。
柳风还在台上讲话:“此次大典,将开启‘千机阁’一日,供内外弟子参悟先贤遗录;同时开启‘洗剑池’七日,凡筑基以上皆可入池涤体……”
底下响起一片欢呼。
江无尘不动。
他知道这些安排都是表象。真正重要的事,不会写在公告里。真正危险的时刻,也不会提前敲钟示警。
他只等一件事——
变故。
来了也好。
他心里默念。
手指在扫帚柄上轻轻划过一道旧痕,动作细微,像在确认某条路线。
柳风话音落下,礼乐再起。
高台两侧,六名执礼长老同时点燃引信。
轰——
六道焰火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六朵金莲。花瓣缓缓飘落,化作点点光雨,洒向人群。孩童欢呼,少女掩嘴轻笑,连那些平日冷脸的内门弟子也露出笑意。
喜庆满场。
江无尘却觉得这光雨太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眯了下眼。
就在这一瞬,他眼角余光捕捉到——西北角一面旗幡,本该随风右摆,却在焰火炸开时,极短暂地左倾了一瞬。
不足半息。
随即恢复正常。
但他看见了。
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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