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丹房偏殿的窗棂投下几道细影,落在青石地面上。
苏婉站在案前,指尖压着一卷泛黄纸页,另一只手摊开玉简。她将昨夜记下的三处笔迹特征——起笔角度、转锋弧度、收尾压深值——逐一比对。纸上的线条是三年前阵法殿留下的布阵草图,出自一位外门执事之手,笔力浮浅,转折生硬。而玉简所录的那几道纹路,流畅得像流水划过石头,没有一丝滞涩。
她皱眉,又抽出第二卷。
这是五年前护山大阵例行检修的备案,由内门阵法师亲笔绘制。线条规整,符意严谨,可依旧有断续之处,气息不连贯。尤其是归元位那一笔,明显停顿过一次,墨点略重。
不是这个。
她翻到第三卷,是十年前一场大典的完整阵图拓本,署名是当时阵法殿主亲授弟子。这一份最接近,起笔沉稳,转锋圆润,但收尾时力道衰减,最后一寸略显虚浮。
玉简上那道痕迹,却是一气呵成。
苏婉的手指停在“收尾压深值”那一栏。她记得昨夜亲自摸过那段导灵纹,末端微微下陷,像是落笔时不经意加重,又似刻意收束。这种力度控制,不是靠技巧,而是本能。
她合上玉简,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手法,不在宗门现有记录之中。
她起身,将旧卷重新包好,塞进案底暗格。不能让值守弟子发现她在查这些。她是丹师,不是阵法师,无权调阅密档。若被人察觉越界,轻则受罚,重则被疑居心。
但她必须查。
那阵图改得太过精准,每一处修正都卡在灵气流转的关键节点。若非亲眼所见,她几乎要以为是某位隐世阵法大宗师出手。
可谁会用扫帚刻阵?
她还记得那个背影。扛着破扫帚,衣角打着补丁,走路时肩不晃身不动,稳得不像个杂役。更奇怪的是,他握扫帚的方式——五指紧扣帚柄根部,虎口贴着一道旧裂痕,仿佛那不是工具,而是兵刃。
她摇头,甩开杂念。
现在不是想人的时候,是找证据。
她整理袖口,走出偏殿,朝执事房走去。
路上遇见两个低阶丹童端着药炉经过,低头行礼。她点头回应,脚步未停。执事房门口站着一名中年执事,正登记今日药材出入。
“苏首席。”执事抬头,连忙站起,“可是丹房有缺?”
“不是。”她语气平缓,“昨日布阵广场动用了一批引灵粉和固脉砂,我这边账目对不上损耗量,想进密阁查一下实际申报记录。”
执事略一迟疑:“这……密阁属阵法殿管辖,您虽是首席,但……”
“我只是核对材料。”她打断,“又不看阵图构造。再说,引灵粉也是丹材,出了差错,炼丹出事,你担得起?”
执事脸色微变,赶紧低头翻册:“您说得是……这就给您开许可。”
片刻后,一张铜牌递出。
“一个时辰内归还,不得带人进入,不可抄录内容。”
“明白。”她接过铜牌,转身就走。
身后,执事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嘀咕:“丹师管阵法耗材,倒也稀奇。”
苏婉没回头,步伐稳定。
她知道对方起疑,但只要理由站得住脚,就没问题。她要的不是权限,是机会。一旦进了密阁,她就能在查阅材料的同时,翻找近十年所有阵图备案原件。
只要有一笔相似,就能锁定来源。
她沿着回廊前行,手握铜牌,指腹摩挲着边缘刻痕。阳光从侧面洒来,照在她袖口的银线绣纹上,一闪即灭。
与此同时,西侧通道的小径上,江无尘正弯腰扫落叶。
竹枝划过青石,沙沙作响。他动作慢,但节奏分明,每一下都到位。落叶聚成堆,他再轻轻一拨,送入沟渠。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抬眼。
苏婉走过来,手里攥着玉简,步伐比平时快。她没看他,目光直视前方,像是赶时间。
但他注意到了她右手边缘露出的一角纸片。
那是他昨夜刻阵时,扫帚尖在归元位收尾的那一道特殊压痕——末端微沉,随即猛然提起,形成一个极短的钩状回锋。整个宗门,没人这样画符。那是他在无数次战斗中养成的习惯:收招不留空隙,随时准备再起。
他停下扫帚,盯着那玉简一角。
原来她已经开始比对了。
他低头笑了笑,继续扫地。
他知道自己的笔迹特别。那种流畅不是练出来的,是在生死间逼出来的。每一次刻阵,都像出剑,不容犹豫,不能回头。扫帚代笔,真气为墨,落下的每一笔都是命换来的经验。
藏不住的。
早晚会有人认出来。
但他不在乎。
他不是为了让人看见才改阵的。他只是不想看到那些无辜杂役在大典当天被反噬波及。昨夜王猛把旗插错位置,若不修正,灵气冲顶时足以炸死半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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