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完最后一段路,直起腰,扛起扫帚。
肩头那把破扫帚,竹枝断裂处仍缠着麻绳。他手指抚过帚柄,那里有一道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刻痕——三年前,他第一次用扫帚替陈大牛挡住赵虎的毒镖时留下的。
现在,它又要派上新用场了。
他迈步往前走,身影穿过树影斑驳的小径,朝着丹房后门的方向去。
那边有条排水沟常年堵塞,是他今天的最后一个清扫点。
路过丹房密阁时,他脚步微顿。
门关着,铜锁未动。
但窗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有人。
他一眼认出那道侧影。
苏婉站在高架前,正踮脚取下一卷陈旧图册,小心摊开在案上。她左手压纸,右手迅速在玉简上记录什么,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近乎锋利。
她在找。
而且已经找到了可能的目标。
他没多看,转身离开。
风从檐下吹过,扫帚尾梢轻晃了一下。
他知道她聪明。身为丹师却懂阵法笔迹,还能想到用耗材申报做借口进密阁,说明她不仅细心,还会绕路。
但她查得越深,就越容易碰壁。
毕竟,一个扫地的杂役,怎么可能留下化神级阵法大师才有的笔意?
除非她亲眼看见他动手。
可就算看见了,她信吗?
他嘴角微动,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清扫沟渠需要蹲下身子。他解开麻绳绑住的扫帚头,抽出几根残枝,用来勾捞淤泥里的碎叶。水有点臭,他皱了下鼻子,用手肘撑着膝盖,一点点清理。
头顶的日头渐渐升高。
密阁内,苏婉已翻完第五卷。
她面前摆着七份不同年份的阵图原件,全是近十年内由正式阵法师绘制的版本。她逐一对比起笔与收尾,甚至用尺子量了弧度偏差。结果一样——都不匹配。
她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不耐,是困惑。
明明手感真实,痕迹清晰,为何找不到出处?
难道真是哪位前辈高人暗中出手,顺手改了阵?
可那位高人,为何要用扫帚?
她忽然想起什么,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灵材图鉴》,找到一页关于“硬木帚”的记载。上面提到,某些老匠人习惯以帚代笔,在地面刻画临时阵法,因其握感贴近剑柄,发力直接。
她猛地合上书。
看向窗外。
那条通往清扫区的小径上,一个人影正缓缓站起,肩上扛着那把破扫帚,往下一个点走去。
步子不大,也不急。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线上。
她盯着那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玉简边缘。
然后,她转身走到密阁最里侧的高架前,搬来木梯,爬上第三层。
那里有一份从未公开的档案——百年前“扫帚仙尊”最后一次布阵的手稿残页,因年代久远,字迹模糊,一直被当作废件存放。
她取下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小段焦黄纸片,上面残留着两道刻痕。
她屏住呼吸,将玉简并排放在旁边。
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纸上。
她眯起眼。
起笔角度——一致。
转锋弧度——几乎重合。
收尾压深值——那个微沉后骤提的钩锋……
她手指微微发抖。
不可能这么像。
除非……
她猛地回头,望向窗外。
但那道背影已经走远,消失在通道拐角。
她站在原地,手中玉简捏得更紧。
调查才刚开始。
她还没得出任何结论。
但她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个不该被揭开的东西。
她缓缓放下木梯,抱着木盒走下台阶,脚步沉稳,却比之前更快了一分。
门外,江无尘蹲在排水沟旁,正用扫帚尾端挑起一块卡住的碎石。
水流开始畅通。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扛起扫帚。
阳光照在他脸上,扫帚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会查下去。
他也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把那张残页和昨夜的痕迹连在一起。
但他不拦。
也不躲。
该来的,总会来。
他迈步向前,扫帚拖地,沙沙作响。
身后,丹房密阁的门,正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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