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湿气和草木味。
江无尘站在崖边,衣袍猎猎,发丝扬起。他没有动,手还搭在扫帚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不是用力,是确认——这把破竹扫帚,还在手里。这条路,也还在脚下。
崖下云雾翻滚,像煮沸的水,一层层往上漫。远处山脊如刀,切开天际。九洲大地铺展出去,无声无息。日头已经升得高了些,光落在群峰之间,照出几道断裂的阴影,像是旧伤疤。
他看着。
不运功,不凝神,也不叹气。就像只是来晒太阳的。
可心里有东西在动。
陈大牛那句“我也想守住自己的路”,还在耳边回荡。声音不大,却沉。三年前暴雨里扛柴下山,摔进沟里,也是这句话撑着他爬起来的。那时两人浑身湿透,笑得像傻子。现在也一样。不一样的是,站的位置变了。
从前是并肩走泥路。
现在是一个在崖顶,一个在庭院入口。
三十步,隔着山与天堑。
他闭了闭眼。
风更大了,吹得额前几缕乱发拂过眉角。他抬手,慢慢拨开。动作不急,却干脆。像把什么甩开了。那些冷眼、讥笑、铁链穿体时的剧痛,还有老杂役临终前那一声叹息……都随着这一拨,散进风里。
睁开眼时,目光清了。
他低头,看向脚边。
扫帚靠在一块青石上,竹枝磨损严重,有些地方已经发黑,裂了口子。但整体依旧挺直,像根枪,也像把剑。他弯腰,伸手,轻轻把它摆正。不是随手一放,是认真对齐方向。
指向东方。
那里,太阳刚爬过山脊。
他知道这把扫帚没灵性,不会说话,也不会飞。但它陪他扫了三年院子,挡过毒针,砸碎过敌人的骨头,也吸过他的血。它不响,可每次生死关头,都在回应。
刚才在竹林外,它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叫他。
他没问为什么。有些事,不需要答案。就像他当年跌落境界,没人救,也没人信,但他活下来了。靠的不是谁施舍,是每天醒来,伤好了,力气回来了,然后继续扫地。
现在也一样。
他站直身子,双手扶住崖壁边缘。石头冰冷,棱角分明。指尖压进去一点,感受着粗糙的质感。这不是演武场,也不是宗门大殿。这是高处。看得见全貌的地方。
九洲风云,在眼前缓缓流转。
云不是静的。它们聚了又散,散了又合。有的往北走,有的压向西南。天空的颜色也在变,东边亮,西边暗,中间一道灰线横贯而过。像某种征兆。
他不懂天象。
但他懂风。
风从哪来,往哪去,有没有杀意,他能感觉得到。刚才那一阵风掠过耳侧时,他脊背绷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警觉。就像野兽闻到了血味。
这片天地,要变。
不是明天,也不是下个月。就是现在。
可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他不是将军,不是盟主,更不是宗主。他只是个扫地的。穿补丁衣服,拿破扫帚,走路不引人注目。可正因为这样,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忙着争位子、抢资源、拉联盟。他们看不见脚下裂缝有多大。等他们察觉时,往往已经晚了。
他不想当英雄。
也不想被人供起来研究。
他只想守。
守住这条自己走出来的路。
守住那些还愿意低头捡饼的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炼丹时炉火失控的样子。火焰冲天,药气炸裂,他一个人站在丹房中央,死死按着炉盖。外面钟声狂响,魔修攻山,没人来叫他。他知道,一旦松手,十年积蓄就毁了。所以他撑住了。
现在也一样。
压力更大,范围更广,但他还是那个人。
扫地的人。
也能扫出一片天。
只是这一次,他想扫的,是整个九洲的尘埃。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灌入肺里,带着山野的清冷。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体内气血自然流转,没有刻意引导,也没有强行压制。一切都很顺。像是身体知道该做什么。
他抬起右手,再次握紧扫帚。
这一次,没有检查它在不在。
而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竹柄上的裂痕。
那是被血煞宗长老鬼煞的尸傀爪撕过的痕迹。当时扫帚差点断了。但他硬生生把它掰了回来。后来每一道裂纹,都被他用指甲一点点刮平,再涂上树胶封住。现在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那里的粗糙。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还能用。
就像他这个人。
被打倒过,被钉在地上,被所有人当成废物。但他每次都醒来了。第二天早上,满状态,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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