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睁眼。
窗外天色未亮,屋内漆黑如墨。他没动,掌心仍贴着那枚铜钱,金属早已被体温焐热,边缘压进皮肉的痕迹还在。
三更已过。
他缓缓松手,铜钱滑入怀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起身,推窗。
夜风扑面,带着山外的湿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感。他不动声色,扫帚靠在墙角,竹柄斜垂,麻线缠绕处微微发黑。
他走出房门,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主道空无一人,青砖泛着微光。他沿着惯常路线走,不是为了扫地,而是借扫地的节奏感知风向。
扫帚尖点地,轻轻一推。
沙——
声音照旧,但他耳朵微动。
北岭方向的风,不对劲。
太慢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膜裹住,流动不畅。他停下动作,扫帚拄地,目光低垂,看似在看落叶,实则神识顺着风势探出。
十里外,北岭密林深处,岩缝里仍有三人潜伏。他们没动,也没撤,反而在扩大测绘范围。
他收回神识。
不是错觉。
幽玄的人,还在。
而且比昨夜更深入了一步。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扫帚推着落叶,动作没变,节奏也没乱。可步伐之间,已悄然改了方向。
绕过偏院,穿过后巷,他避开巡夜弟子的路线,沿着山壁阴影前行。脚下碎石无声,身形如影,不到半刻钟,已抵达东脉崖台——护山大阵主碑所在之地。
月光洒在石碑上,阵纹流转,本该是青光微闪,连绵不绝。
可眼下,几处节点黯淡无光,像是被人用布蒙住了火苗。
他蹲下身,扫帚尾端轻轻点地,触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指尖一震,传回的反馈与记忆不符。
昨日巡扫时,这里还是稳的。
现在,阵基偏移了三分。
有人动过。
不是破坏,是试探。
想找出最弱的一环。
他站起身,扫帚横握手中,没有立刻修复。若现在补全,对方会立刻察觉异常,提前撤退或改变策略。
他要让他们以为,一切如常。
他退后两步,转身离开崖台,步伐恢复懒散,仿佛只是夜间巡查杂役,顺路路过。
回到居所,他没进屋,站在门口看了眼天。
云层渐厚,遮住了月。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照例去工具棚取扫帚。
铁钩挂着那把破扫帚,竹柄斜垂,麻线缠绕处微微发黑。他取下,握进掌心。
扫帚很轻。
但这一握,就像握住了日子的根。
他走向主道。
露水压在青砖上,泛着微光。扫帚尖点地,轻轻一推,落叶贴着砖面滑开。沙——沙——沙——
声音规律得像心跳。
三步一扫,五步一停。
他沿着主道往前,动作没有丝毫变化。槐叶、松针、碎草,全被拢成一排,堆在道边。有弟子早起练功,远远看见他,停下脚步,低头行礼,快步绕开。
没人说话。
也没人敢靠近。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不是怕这把扫帚,是怕扫帚后面的人。
可他不在意。
该扫的地,就得扫干净。
走到第一处辅碑前,他停下。
地面平整,落叶稀少。他扫帚尾端轻轻一敲,落在辅碑三尺外的青石上。
咚。
声音不大,却让地下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那是阵基松动的位置。
他再敲一下,角度微调。
震动变了。
阵纹闪烁了一下,青光恢复些许。
他没抬头,继续往前扫。
第二处辅碑在偏院拐角。他扫到那里时,故意将一堆落叶堆得高了些,挡住通往辅碑的小径。
不多时,两名外门弟子路过,见落叶碍事,便上前清理。
他们搬动落叶时,脚底无意踩踏辅碑周围的土地。
每一步,都恰好落在阵眼联动点上。
一次伪装成劳作的步操演练,成了。
他没看他们,只继续往前。
第三处辅碑在后山断崖下方。他扫到那里时,扫帚尖划过碎石,闻到一丝残留的血腥气。
就是这些人留下的。
他蹲下,扫帚斜插进石缝,轻轻撬动。
咔。
一块碎石滚落,露出底下一道极细的刻痕。
符线。
和昨夜在岩缝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两息,然后站起身,扫帚一挥,碎石归位,落叶盖上。
痕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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