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丝灰白刚透出山脊,江无尘睁开了眼。
他坐着没动,手还搭在扫帚柄上。指腹顺着铁箍的磨损处滑了一圈,像是确认一件老物是否还在原位。
屋外风依旧静,檐下铜铃垂着,连尘都不落。
可他知道,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不是错觉,也不是感应偏差。是天地间某种东西被撕开后的回响——护山大阵崩裂时的震颤、尸傀入城踩碎青石的闷响、血奴刀锋划过结界时的尖啸,全顺着地脉传了过来。微弱,但清晰。
幽玄出手了。
他缓缓吸了口气,脊背一点点挺直。补丁杂役服贴着肩胛绷紧,发髻松散,一根断发垂在额角,却掩不住眼神里压下来的冷意。
不逃,不避,也不藏了。
他左手一抬,扫帚离地三寸。竹枝朝下,木柄横握,像握剑,也像握刀。
一步踏出。
人已不在院中。
十丈外,山门石阶边缘,落叶被气流掀起半寸,又轻轻落下。他站在这里,身影未停,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再度跃起。
夜空如墨,星斗低垂。
他冲上山脊线,迎着风,朝着联盟总部方向疾行。速度越来越快,脚不沾地,每一步都踩在空气的支点上,借力再跃。
第二步,人已在百丈高空。
第三步,身影模糊成一道残影,穿破云层。
千里距离,对他而言不过三次呼吸。
——第一次呼吸,他掠过玄天宗后山鹰嘴岩顶。那里刻着的收束符纹微微一亮,随即沉寂。阵法仍在运转,无人打扰。
——第二次呼吸,他穿过南岭荒原。下方黑雾翻涌,几具游荡的尸傀忽然抬头,空洞的眼窝捕捉到空中那一道极淡的轨迹,却来不及反应,头颅已被气浪掀飞。
——第三次呼吸,他俯冲而下。
足尖轻点联盟总部西南角一处断墙。墙体早已坍塌,只剩半截焦黑石基,上面覆着灰烬与碎瓦。他落下时毫无声息,连墙头积灰都没惊起一粒。
扫帚斜指地面,竹枝微微晃了晃,自行弹开一根缠上的枯草。
他站定。
目光望向东城墙。
火光映天。
黑雾如潮水般涌动,尸傀成群撞向护山大阵残存的结界。每一次撞击,灵光就剧烈波动一次,像随时会熄的灯。东城墙上,守军节节后退,有人抱着伤者往内城撤,有人跪在阵盘前拼命催动灵力,手指都按出了血。
更远处,一道黑影立于半空,兜帽遮面,掌心压着一面血旗。旗面猎猎作响,每挥一次,便有一段结界崩裂。血光洒落,所经之处,草木枯死,石板龟裂。
江无尘看着,不动。
风吹起他衣角,补丁缝补的地方裂开一道小口,露出内衬的粗布。他没去管,只将扫帚往身侧挪了半寸,让木柄贴住大腿外侧,像确认武器的位置。
他知道那是谁。
也知道这一战躲不掉。
但他来,不是为了看。
他是来结束的。
脚下砖石无声裂开一线,蛛网般的纹路从他落脚处蔓延出去。不是重量所致,而是体内气息自然外溢,压得大地都在颤抖。
可他自己毫无察觉。
他只是站着,望着战场中央那片最浓的黑雾,眼神平静得像深井水面。
没人发现他。
西南角本就是废墟区,平日少有人至。突袭开始后,更是成了撤离通道的死角。几名外门弟子拖着伤员从断墙后绕行,脚步踉跄,满身血污。
其中一人抬头,余光扫过墙头。
猛地顿住。
“……江?江师兄?”
声音干涩,带着不敢信的抖。
他揉了眼,再看。
那道身影还在。
破旧杂役服,松散发髻,手里握着一把扫帚,站在断墙之上,像从没离开过。
“真的是他!”另一名弟子脱口而出,声音拔高,“江无尘来了!江师兄来了!!”
这一嗓子炸在混乱中,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
附近十几名弟子纷纷抬头。
有人正扶着伤员起身,动作僵住;有人刚点燃传讯符,指尖一颤,符纸落地熄灭;一名阵法师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阵图,听见声音后猛然回头,眼睛瞪大。
“他在那儿!西南角!”
“他怎么来的?什么时候?”
“他……他是来帮忙的?”
窃语迅速转为骚动。
恐惧没有立刻退去,但某种东西回来了——一种说不清的底气。仿佛只要这个人站着,天就不会彻底塌。
一名年轻弟子抹了把脸上的血,突然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长剑,转身面向东墙:“老子还能打!谁跟我上!”
另几人对视一眼,咬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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