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站定在石台边缘,掌心扫帚微沉。
远处那根断剑裂成两截,剑尖歪斜插进地面,只剩半截残身还在轻轻晃。
他没看那剑。
一步踏出,左脚踩上台阶,竹杆扫帚尾梢点地,借力往前挪。膝盖绷得发酸,像是撑着千斤重担。新生的剑元在他经脉里游走,不闹腾了,可也没安分,像涨潮后的河水,在血管里缓缓冲刷旧堤。
他走得很慢。
十步一停。
每停下一次,就闭眼调息。呼吸拉长,从鼻入,落肺底,再顺着脊柱往下压,把那些躁动的力量一点点摁回丹田。额角渗出细汗,顺着疤痕滑到下巴,滴在扫帚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石门就在前方。
青灰色岩壁裂开一道口子,外头天光透进来,灰蒙蒙的,照在门槛上。风从外面刮进来,带着山野草木的气息,还有露水味。
他抬手抹了把脸,继续走。
拄着扫帚,像拄拐。脚步落在石阶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可当他经过一面刻满剑痕的墙时,墙上某道三寸长的旧裂纹,突然“啪”地一声,崩出一道新缝。
他没回头。
跨过门槛,终于走出剑冢。
外头是条窄道,两旁长满荒草,高过人膝。晨雾未散,湿气扑在脸上。他站在出口处,扫帚横握手中,目光平视前方山路。
身体还在胀。
骨头缝里有种被撑开的感觉,尤其是肩胛和肋骨,像是重新长了一遍。他试着动了动手腕,筋络拉扯,发出轻微“咯”声。这一动,体内剑元跟着一荡,差点外泄。
他立刻收手。
低头看了眼扫帚。
竹杆还是破的,毛也分叉,可握在手里,比从前顺手多了。它不再只是工具,更像是延伸出去的一截手臂,哪怕不动,也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他迈步上山道。
雾中传来脚步声。
前方二十丈外,一人立于路中,灰袍束腰,背负长剑,身形挺拔。那人原本正望向剑冢方向,似在等待什么,忽然察觉气息波动,猛地转头,双眼精光一闪,右手已按上剑柄。
江无尘也看见了他。
他没停步,也没加快。
等走到十步距离,才抱拳,低声道:“前辈。”
那人怔住。
随即大笑一声,上前两步,声音爽朗:“可是江无尘?多年不见,竟在此地重逢!”
是柳风。
联盟巡查使,走南闯北,执法九洲,素来铁面无私。此刻却满脸惊喜,上下打量江无尘,眉头越皱越紧。
“你……”他忽然压低声音,“方才十里之外,我就觉剑气冲霄,虽只一瞬,却凌厉如割。等我赶来,那气息又没了。可你刚从剑冢出来,脚步未稳,身上却还压着一股劲——藏得住外相,藏不住内息。”
江无尘没答。
只是微微垂头,扫帚横在身前,像挡在两人之间的一道界线。
柳风却不退。
目光如炬,直盯他面门:“你莫要瞒我。这股气息,绝不是杂役能有的。别说你现在这身份,就是当年玄天宗第一天才时,也没这么沉。你到底得了什么?”
风穿过山道,吹动两边草叶。
江无尘沉默。
他知道藏不住。刚才那一脚踏出石门,体内剑元随步伐震荡,哪怕立刻收敛,也漏了一丝。而这丝波动,对元婴后期的强者来说,足够看清深浅。
他抬起眼。
眼神依旧平静,没有锋芒毕露,也没有故作谦卑。就像扫完山门前最后一片落叶时那样,只是看着对方,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然后轻轻点头。
“有所得。”他说。
两个字。
不多解释。
柳风反而笑了。
摇头道:“真是后生可畏。我早听说你被贬为杂役,十年扫地,以为你是废了。没想到……竟是蛰伏。今日一见,不止未废,反而是脱胎换骨。”
他往前半步,语气认真起来:“你在剑冢里待了多久?三日?五日?能让你一步踏出便气息如渊,必是得了大机缘。是不是触到了‘剑源’?还是引动了‘古阵’共鸣?”
江无尘摇头。
“都不是。”他说,“只是还债。”
柳风一愣:“还债?”
“嗯。”江无尘低声,“三把残剑,都认主了。我不拿,它们不肯放我走。”
柳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哈哈一笑:“好一个‘不肯放我走’!看来那剑冢,还真把你当自己人了。”
笑声落下,他又凝神打量江无尘站姿。看似随意,实则重心沉稳,双脚落地无声,可地上碎石却微微下陷。那是力量自然压迫所致,非刻意为之。
“你现在的境界……”他顿了顿,“不好判断。灵压内敛,气息归元,连影子都实了。若不是我修行多年,感知敏锐,几乎看不出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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