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盘坐在石台上,背脊挺直,左手扫帚横放膝前,右手掌心朝上。那道剑形印记还在发烫,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的烙铁,贴在皮肉之下,微微跳动。
他没睁眼。
体内有三股力量在游走。
一股来自扫帚——那是第一把残剑之灵,沉睡多年,只在每年秋扫落叶时轻颤一次。它认主早,性子也稳,像老屋檐下的风铃,不响则已,一响就是十年回音。
第二股,是半年前在剑冢西角捡到的断刃。当时它插在石缝里,锈得只剩半截,却被他用扫帚尖挑起,带回柴房擦了七天。第七夜,它突然鸣了一声,钻进他左肩经脉,从此再没出来。
这两股剑意,原本各自安分。可现在,第三股来了。
新得的残剑,曾斩七名化神,杀意未散。它的意志狂暴,不肯低头,一入血脉就横冲直撞,撞得五脏移位,经络如裂。
三股力量互不相让,在丹田处形成漩涡。旧的想压,新的要冲,中间那一道来回拉扯,像三柄剑在体内划圈,每一转都刮骨三分。
江无尘咬牙。
他不动手,也不运功抵抗。他知道,这时候越控,反噬越重。
他只是缓缓吸气。
一息极长,从鼻入,沉入腹底,再顺着任脉往上提,绕过膻中,沿督脉升至百会。这一圈走得极慢,像是拖着铁链爬坡。
就在气息抵达头顶的瞬间,他猛然吐气。
“哈!”
一声短喝,不是怒吼,也不是痛呼,而是扫地时掀尘的惯常节奏。十年前他在山门前扫雪,每扫十下,就会这样吐一次气,为的是不让寒气堵肺。
这一声落下,左手扫帚尾梢轻轻一震。
嗡——
一道极细的鸣音响起,几乎听不见,却在他识海中炸开。
第一把残剑动了。
它没进攻,也没退缩,只是顺着那声“哈”的余韵,开始摆动,像钟摆,一下,又一下。频率很慢,但稳定。
江无尘闭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成了第一步。
他继续呼吸。
吸——停半息——呼——再停半息。
每一次吐气,都带着同样的短促节奏。渐渐地,第二把残剑也被引动,从肩井穴滑出一丝冷意,汇入经脉主流,跟着节拍晃动。
两股剑意开始同步。
它们像两条溪流,原本逆向奔涌,此刻却慢慢靠拢,水流相接,波纹重合。
只剩下第三股。
那把新得的残剑仍在挣扎。它不愿融入,仿佛仍记得百年前血战的荣光,宁可自毁也不肯屈居人下。
江无尘知道,硬来不行。
他忽然松开了所有防御。
不只是经脉,连神识也放空。他不再压制那股狂暴剑气,反而敞开胸膛,任它冲进来。
刹那间,万针穿髓。
剑气顺着奇经八脉乱窜,撞断小周天,撕裂丹田壁。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扫帚杆上,顺着竹节往下淌。
但他没擦,也没皱眉。
他只是坐着,像当年站在杂役院门口被人指着骂“废物”时那样站着。不还嘴,不躲闪,任那些话一句句砸在脸上,直到最后,所有人都累了,只有他还站着。
忍。
一字诀。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股狂暴剑意冲得越来越弱。它发现这个人根本不抵抗,打出去的力量全被吞下,没有反弹,没有反击,就像往深井里扔石头,连个回音都没有。
它开始迟疑。
就在这一刻,江无尘右手掌心的印记猛地一热。
扫帚也在震。
三股力量同时感应到了什么,齐齐一顿。
然后,它们听见了。
一种声音。
不是剑鸣,不是风啸,而是扫地的声音。
左一步,右一步,帚尖划过青石,发出沙——沙——沙的轻响。十年如一日,日日如此。春扫花,夏扫雨,秋扫叶,冬扫雪。
这节奏太熟了。
熟悉到深入骨髓,刻进命格。
三股剑意竟在这平凡至极的律动中,找到了共同的落点。
它们不再对抗。
而是随着那“沙、沙、沙”的节拍,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快,最终拧成一股。
银白色的光在体内亮起。
不像火焰,也不像雷电,而是一道纯粹的剑意本源,凝如实质,从识海直贯而下,穿过心脉,落入丹田深处。
轰!
没有爆炸,没有震动,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像是锁扣合上。
三剑融合。
江无尘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痛,也不是爽,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不是灵气暴涨的那种胀,而是根子里被填实了的感觉,像干涸十年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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