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躺在床铺上,眼睛睁着。
窗外弦月高悬,清光斜照进屋,落在扫帚柄上。那道被阴煞钉擦过的白痕还在,像一道旧疤。
他没睡。
但体内没有痛,也没有毒。
昨夜的“伤”早已修复,筋骨比昨日更硬一分。这是“不死体”的力量,无声无息,日复一日地推着他往更高处走。
可别人不知道。
尤其是萧云逸。
他知道那人今夜会来。
为了一张药纸,一把破扫帚,一个快要倒下的杂役。
他缓缓起身,动作依旧慢。
拍了拍补丁衣角的灰,拎起扫帚,推门而出。
夜风拂面,发髻松散,一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低头走路。
脚步轻,落地无声。
主峰西侧回廊空无一人。
执事房后巷的灯早灭了。
偏院废阁就在前方,屋顶塌了半边,墙角堆着烂木头和旧扫帚。
他停在门槛外。
蹲下身,指尖轻触左下角那道划痕。
朱砂混着石灰的粉末还在,纹丝未动。
没人来过。
很好。
他推开破门,走进废阁。
墙角那堆破扫帚原封不动。
他蹲下,从其中抽出自己那把——竹节中空,三年前亲手掏的。
蜡封完好。
他拆开,取出药纸。
黄褐色,薄如蝉翼。苏婉给的,遇热显字,冷则隐迹。
纸上原本写着:“试‘九转还魂散’残方,药性太烈,经脉逆冲,恐难再战。”
落款空白。
他取出一支细毫笔,蘸墨,在末尾添了一句:
“……疑有人借机勾结外敌,欲趁虚弱取命。”
字迹微颤,像是力竭时写下。
他又另取一张纸,仿赵虎笔迹写下一信:
“萧师兄所托之事已办妥,江某近日必倒,届时山门阵眼可松三息。”
两纸卷紧,塞入另一竹节。
重新封蜡,放回墙角。
与其他破扫帚混在一起,看不出异样。
接着,他退到门槛外。
左手三寸处,是松软的土层。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残片。
通体暗红,表面刻着扭曲纹路,形似血滴缠蛇——血煞宗暗记。
此前从未出现。
是他昨夜用废弃丹匣磨制,再以朱砂与黑泥反复描画,伪造三日才成。
看不出破绽。
他将玉符一角露出土面,位置恰好是人踏入门内惯常落脚之处。
稍重一步,便会踩中。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出废阁,顺手关门。
锁扣早已锈死,门虚掩着,仿佛随时能被风吹开。
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
回到杂役院的路上,一只乌鸦从枯枝飞起,扑棱棱掠过头顶。
黎明前最寂静。
炭筐每日辰时前送至内务堂,由王猛手下杂役搬运。
他绕到执事房后巷,找到那只粗陶罐——送炭专用,外壁沾满煤灰。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火漆封口,印着倒扫帚图案。
那是李长青早年查案时留下的暗记,只有他认得。
他将信贴在罐底,压进灰层里。
没人会翻。
但李长青会查每一处异常痕迹。
另一只纸鸢已在怀中。
竹骨裹油纸,底部悬一小铜铃。
他写明“柳巡查使亲启”,字迹工整。
西岭高坡就在杂役院后。
他立于崖边,雾气弥漫,山下联盟驻地尚在沉睡。
他掷出纸鸢。
竹骨张开,油纸迎风,滑翔而下。
铃声极轻,在晨雾中几乎听不见。
但它会落。
落在巡逻弟子脚下。
形状奇特,必会上报。
两路消息都已送出。
不留痕迹。
他回到杂役房,关上门,落锁。
屋里安静。桌上扫帚摆放端正,灰布裹柄,麻线补丁处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
他走到水盆前,舀水洗脸。
冷水激面,眼神清明。
换上最旧却最整洁的补丁服,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缝着密密麻麻的针脚。
他坐到床沿,闭目养神。
呼吸绵长,一如往日疲惫归来的杂役。
可掌心扫帚,握得极稳。
他知道,萧云逸一定会来。
看到药纸,看到信笺,看到玉符。
他会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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