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睁开眼。
杂役房内,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扫帚柄上。那道被阴煞钉擦过的痕迹还在,浅浅一道白痕,像刀刮过骨头。
他坐了一夜。
没睡。
但身体里没有痛,也没有毒。旧伤沉在肋骨深处,像是结了层硬壳,压着不动。
他知道那是假的。
是“不死体”在修复。
可别人不知道。
尤其是萧云逸。
他缓缓起身,动作和往常一样慢。拍了拍补丁衣角的灰,拎起扫帚走出门。晨风拂过脸,发髻松散,一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低头走路。
像一个真的、随时会倒下的杂役。
膳堂小径上已有弟子走动。两个外门弟子蹲在石阶边啃馒头,嘴里聊着擂台的事。
“听说了吗?江无尘昨天夜里练功岔气,差点吐血。”
“真事?赵师兄都说了,他连扫帚都快拿不稳。”
江无尘脚步没停。
他就是在这时候开口的。声音低,带着点喘。
“昨夜……运气不当,胸口闷得厉害。”
他顿了一下,左手扶住墙,右手指节微微发白,攥紧扫帚。
“经脉像被铁丝绞着,动一下都疼。”
说完,他踉跄走了几步,肩膀撞上树干,才勉强站稳。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他知道他们会说出去。
这种话,最适合当“新料”往上递。
而赵虎,一定会接。
——你传谣言,我就给你点更真的听。
他继续往前走。清扫任务在身,路线固定:主峰回廊、偏院废阁、执事房后巷,一圈下来三个时辰。
午后,阳光晒得瓦片发烫。
他进了偏院废阁。这地方早没人住,屋顶塌了半边,墙角堆着烂木头和旧扫帚。
他蹲下,把手里那把破扫帚拆了。竹节中空,是他三年前亲手掏的。
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黄褐色,薄如蝉翼。这是苏婉给他的药纸,遇热显字,冷则隐迹。
纸上写了几行字:
“试‘九转还魂散’残方,药性太烈,经脉逆冲,恐难再战。”
落款空白。
他卷好塞进竹节最深处,再用蜡封口。然后把扫帚重新拼回去,摆在墙角一堆废物中间。
看起来和其他破扫帚没两样。
接着,他走到门槛下方。这里积着一层薄土,常年不见人踩。
他用扫帚铁箍,在左下角轻轻划了一道。极细,不到半寸长,嵌在木纹里。
又从袖中抖出一点红粉,混着尘土,撒在划痕周围。朱砂掺石灰,遇湿微黏,若有人踏过,鞋底必留微痕。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出废阁,打卡销差,登记清扫完成。执事头也不抬,挥挥手让他走。
傍晚,天色渐暗。
他照例沿主峰回廊清扫。竹枝划过青石,沙沙作响。
凉亭就在前方。两盏灯笼刚点亮,映出两个身影。
是内门弟子。穿着统一制式长袍,腰佩灵剑。
“听说萧师兄今晚要去西岭巡查?”
“怕不是去查那个扫地的?刚才赵虎急匆匆找他,脸色都不对。”
另一人笑出声:“他还真信了?以为江无尘快废了?”
“你不信?赵虎亲口说的,昨夜有人看见江无尘扶墙吐气,走路打晃。”
“再说,他一个杂役,能扛住毒钉就不错了,还能一夜复原?骗鬼呢。”
两人低声笑起来。
江无尘低头扫地。
竹枝碰到台阶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他脚步没变。
呼吸没乱。
可掌心扫帚,握得更紧了些。
鱼,已经咬钩了。
萧云逸要来。
亲自来。
不是派别人。
是自己动手查证。
说明他心动了。
动了杀心,也动了得意的心。
他想亲眼看着江无尘倒下。
那就来吧。
他慢慢扫完最后一段回廊,将扫帚扛在肩上,转身走向杂役院。
暮色四合。山风穿过林梢,吹得衣角翻飞。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丈量着时间。
他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废阁里那把藏了药纸的扫帚,会被人翻出来。
门槛下的划痕,会被人踩动。
朱砂尘土,会脱落。
而他会知道——
谁来过。
什么时候来的。
踩了哪一脚。
他不需要现在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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