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章进入法庭后,没有立刻开始作证。
言语治疗师先提交了当日评估记录。
“证人目前可以理解简短问题,也能用短句作答。
但长时间集中注意会出现明显疲劳,语言组织速度随之下降。
建议单次询问不超过二十分钟,中途可休息,出现头痛、反应延迟或右手震颤时立即停止。”
审判长听取控辩双方意见,将时间限制和休息规则记入庭审笔录。
“证人只需陈述自己记得的事实。
不清楚,可以回答不清楚;
不记得,可以回答不记得。”
苏怀章缓慢点头:“明白。”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每两个字之间都要留出一点时间。
苏晚坐在旁听席最前排,手里没有拿任何提示材料。
父亲作证前,医疗团队已经明确要求家属不得反复与他核对案情,以免康复训练和案件记忆相互混杂。
他今天不是来复述别人替他拼好的真相。
他只说自己能确定的部分。
公诉人从最短的问题开始:“事故发生前,沈知微女士是否与您同车?”
“是。”
“车辆为什么停下?”
苏怀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前面有车,逼停。”
“您能记得车型或者车牌吗?”
“不记得。”
公诉人没有追问猜测,而是换到下一个片段:“沈知微女士当时是什么状态?”
“她……很困。”苏怀章说得很慢,
“说头晕。
水,不对。”
“您是否亲眼看见有人下药?”
“没有。”
旁听席有人低声吸气。
他没有把后来查出的药物鉴定,说成自己十八年前亲眼看见的事。
公诉人继续:“车辆被逼停后,您看见了谁?”
苏怀章的右手在护具下动了一下。
治疗师看了监测表,示意仍可继续。
“周敬和。”他说,
“从后面车下来。
拿了苏家的公文包。”
“您怎么确认是周敬和?”
“扳指。”
“还有其他特征吗?”
“不记得。”
最后一个稳定片段,发生在车辆遭到破坏之前。
苏怀章听见现场有人接了一通电话。
对方说话很短,他只记得一句。
孩子已经送走。
“那个人是谁?”公诉人问。
“看不清。”
“是被告席上的任何一人吗?”
“不记得。”
四个片段,说完用了十二分钟。
没有完整对白,没有突然恢复的连续画面,更没有一口气说出十八年前所有人的分工。
辩护人起身质证:“证人在重度颅脑损伤后长期昏迷,近期才恢复有限表达能力。
请问您今天所说的‘周敬和’和‘孩子已经送走’,是否可能来自家属、医生或侦查人员的反复告知?”
苏怀章理解了几秒,才回答:“他们告诉我,案子在查。”
“所以这些名字,是他们告诉您的?”
“扳指,我记得。”
“您刚才说看不清现场的人,又凭什么确认周敬和?”
“我见过他。”
“在哪里见过?”
苏怀章呼吸变重,治疗师刚要提醒,辩护人又追问:“是不是苏家人在作证前给您看过照片?”
“反对,诱导且重复。”
审判长制止了连续追问,要求一次只问一个事实。
辩护人重新组织:“家属是否给您看过周敬和的照片?”
“不记得。”
“那您关于他的辨认就不可靠,对吗?”
“我说不记得的,是照片。”苏怀章抬起头,每个字都很费力,却说得清楚,
“不是扳指。”
辩护人还想继续,公诉方申请出示独立证据。
第一份,是事故路段旧监控修复出的残帧。
画面形成于十八年前,早于苏怀章苏醒。
残帧里,一个男子从后车下车,右手戴着宽面扳指,手中拿着深色公文包。
第二份,是事故后第三天形成的苏家会议合影及原始底片。
影像早于苏怀章苏醒,画面中周敬和手持同款旧式公文包,右手小指上的深色扳指有同样的月牙形缺口。
照片原件和来源在比对前已由警方登记。
第三份,是车辆鉴定。
刹车管存在人为切割痕迹,封存残件、当年勘验照片与复核鉴定能够相互印证;
沈知微当日的留存检材复核出药物成分,与康和院区被销毁药品账目中的缺口相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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