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爷子把书房的门关上了。
门一关,外面的灯光就被切断了大半。
这间书房苏晚来过很多次,从没见它这么暗过——老爷子只开了桌上那盏台灯,光圈落在桌面中央,把六个人的脸都留在了外面。
苏景珩站在门边,手抱在胸前。
苏景辞坐着,一直没抬头,手里捏着自己的手机。
苏景曜第一次没有说话。
陆沉渊站在苏晚身后半步的地方。
老爷子在圈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墙上的钟走过了两格。
“晚晚。”
“爷爷。”
“有件事,我瞒了你十八年。”老爷子说,
“今天不瞒了。”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说。”
——
老爷子说的第一句话,跟钱没有关系。
“你母亲还没嫁进苏家那几年,裴崇岳上门提过亲。”
苏晚的手指顿住了。
“前后一共三次。”老爷子说,
“他那时候已经不算年轻了,比你母亲大了一轮还多。”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景曜猛地抬头:“提亲?跟谁提亲?”
“跟我。”老爷子说,
“他找的是我,不是你母亲。他觉得这种事,跟当家的人说一声就够了。”
苏晚的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裴家在江城是有头有脸的。第一次来,他带的是一整套宋代的窑器;第二次来,带的是南边一整条码头的股份;第三次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带。”
“他跟我说,苏老哥,我不要你什么,我只要人。”
老爷子的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
“我把知微叫下来了。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只有这一件,我没替她定。我说,人在这儿,你自己问。”
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怎么说?”
“她说了三句话。”老爷子闭了一下眼,像是要把那天的样子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第一句,谢谢裴先生。第二句,我心里有人了。”
“第三句呢?”
老爷子睁开眼。
“第三句她说,裴先生,您那两回带来的东西,我都看过了。窑器是真的,码头也是真的。可您三次上门,一次都没问过我在画什么。”
书房里没有人出声。
苏晚忽然明白了。
她想起母亲的日记本。
那本子上有一半的页码没有字,只有图。
母亲画到高兴的时候会在旁边写一行小字,写完再涂掉,涂完又在下一页重画一遍。
一个从头到尾没问过她在画什么的人,被她用这句话打发了。
干净,也难听。
“那天他走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的。”老爷子说,
“他站在我们家台阶下面,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然后走了。”
“后来呢?”
“后来他没再来过。”老爷子说,
“逢年过节的礼一年不落,我六十岁生日他还派人送了一幅字。见了面客客气气,喊我苏老哥,跟从前一样。”
老爷子停住了。
“一样得,让我心里发毛。”
——
苏景辞在这时候开口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是一张扫描件的照片,纸已经黄了。
“我插一句。”他说,
“爷爷说的这段,我这边有账。”
苏晚看过去。
“十八年前,苏家的主业是港口和大宗贸易,中间有一条线是南洋的转口。”苏景辞的语速一向不快,今天更慢,
“这条线出事之前,账面上一直很好看。出事是在那年三月,三家上游同时压款,我们的资金链两个月里断了七成。”
“当时的说法是投资失误。”苏景珩在门边接了一句。
“对外是这么说的。”苏景辞说,
“但我这半年把老账翻了一遍。那三家上游,压款的时间点差了不到七十二小时,理由各不相同,可它们的实际控制人往上追四层,是同一家离岸公司。”
他伸手在屏幕上放大了一处。
“那家离岸公司,第二年就注销了。注销前最后一笔钱,转给了裴家名下的一家投资公司。”
苏景曜倒吸一口气:“他抽的?”
“他抽的。”苏景辞说,
“一分钱不多拿,只把我们的血放到刚好不死的位置。这一手很讲究——真让苏家破产,江城要震;只让苏家喘不上气,我们就得低头找人借钱。”
“找谁借?”苏景曜问。
苏景辞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她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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