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北麓,腊月的风从大漠深处刮过来,刮得旗角向外翻卷。
拓跋焘已经走了二十七日,出了姑衍山,越过大漠,过了燕然山,一路向南,终于望见阴山的轮廓。
队伍最前面是鲜卑本部的骑兵,两万余人,人马都消瘦了不少,甲胄上结着一层薄霜。后面是十万余高车、柔然归降的部众,男女老幼,牛马羊群,牵成一线,前后拉开数十里。最后面是辎重车和缴获的战利品,共有十余万头牛羊,三千峰骆驼,数百车皮毛。
到阴山北麓后,拓跋焘下令扎营。
他们漠北犁庭,俘获无数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平城。拓跋嗣崩逝后,北魏朝中一直压着一层灰气。国丧未除,又逢新君年幼,鲜卑贵戚各揣心思。
漠北犁庭的捷报,让整个北魏上下为之一振,各部的帐篷里点着火堆,唱的唱,喝的喝,为大魏的气运还没断绝而庆祝。
这些风声,都由平城派来的使者李顺报给了拓跋焘,拓跋焘听后也是心情大悦,有些压不住嘴角的飘飘然了,过了好久才压下笑意,吩咐李顺:“召开军议,把所有随军将领和在阴山南北驻防的诸将都召来。”
大帐搭在阴山北麓的一块背风坡地上,帐中只有一张大案,案上摊着阴山南北的地形图,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右首是鲜卑诸将,古弼、娥清、长孙道生、于栗磾、拓跋他、拓跋干,还有步六孤部的陆俟。左首是汉臣,有李顺、张黎几人。
拓跋焘坐在上首,扫视了众人一眼。
古弼先说话:“陛下,俘虏十余万,数量庞大,不能久留,否则有粮食短缺之忧,按旧例,应当将他们分给有功将士与各部头人,为奴为婢,或为牧户,如此,将士们才肯用命。”
娥清摇头:“光是赏赐功臣,数量太少,起码还有数万人要处置,若安置在阴山南北,那牧场、水源皆不够,反而生乱。”
“那就放回漠北去。”于栗磾道,“他们本就是漠北放牧的,放回去,不再为柔然所用便是。”
娥清哼了一声:“放回去,大檀一到,又是一部,今日放回,明日还征?”
长孙道生把话头拉了回来:“柔然掳我边民,我亦掳其部众,自古如此。可这十余万人,是战利,也是祸根,一时处置不当,将来或为边患。”
帐里一时争不出个所以然。
有人主张分,有人主张放,有人主张留一部分杀一部分。
等诸将争得有些累了,拓跋焘才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封信来
“我这有封崔公的信,我们先看看他的意见。”
“臣浩顿首。闻陛下大破柔然,犁其庭,掳其众,此大魏立国以来未有之功。然臣有两虑,请以奏闻……”
拓跋焘抬眼看了看众人,把信念下去。
“大檀虽北遁,然其部未灭。漠北广袤,逐水草而居,聚则成军,散则无迹。今岁破之,来岁或复至。若又越阴山南下,则并州、幽州皆受其患。此为虑之一。”
“漠南,阴山南北之地,为漠北诸部南下之通衢,亦为我大魏北面之藩篱。凡掌握漠南,则漠北之患不足为虑;若失漠南,则阴山内外永无宁日。此为虑之二。”
“臣愚以为,宜于阴山北麓、漠南之地,多设军镇。以其地当冲要者立镇,以镇将统兵,以兵护民。凡所获高车、柔然部众,不散不杀,皆编为军户,籍于镇下,平时放牧、耕垦、供马,战时编伍、从征、守隘。如此,以彼之力养我之兵,以彼之众固我之边。”
“然镇兵不可以异族独任。宜以鲜卑勋贵为镇将,统鲜卑本部兵为骨;以河北汉人兵为副,兼习耕守;再以高车、柔然兵户为趾。三者互为表里:鲜卑主骑战,汉人主守城、转输,新附诸部主畜牧、斥候。如此,则一镇之兵,实为一镇之民;一镇之人,实为一国之藩。”
“镇不可尽在阴山南。若只在阴山南,则柔然越山而南,我犹在塞内,迟了一步。宜于阴山北面、大漠南缘之地,先立数镇,扼其要道,与阴山南诸戍表里相护。如此,柔然纵至,我以数镇当其前,以阴山南诸镇当其后,可以持久。”
“今随陛下在军者,古弼、娥清、长孙道生、于栗磾诸公,皆老于边事,可选地立镇。镇将不宜久缺,先择随军能任者暂领,待陛下归平城,再与朝中公议定授。”
“臣浩顿首。”
拓跋焘念完,把信放在案上。
“崔公这是……”古弼率先回过神来,“要将这些部落编户为民。”
“是。”拓跋焘道,“编为军户,让他们为我大魏戍边。”
长孙道生说:“以鲜卑兵为骨,河北兵为副,新附为趾。这一节是最要紧的。”
拓跋焘见众人都不反对了,才开口。
“崔公所言,朕以为可行,漠南不能空置,否则就是给柔然可乘之机。若漠南立镇,柔然南侵就不能长驱直入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的地图旁,手指按在阴山北麓。
“先选地。”
众人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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