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邈伏诛,蜀郡震动。接下来的几个月,刘义真又把益州的政务从头到尾疏理了一番。
首要之事便是检籍,刘义真以侨郡士人为主,组建检籍队伍,对蜀郡诸县挨户重新登记丁口、田亩、桑麻、佃客、部曲,一律造册。
自他入蜀时蜀郡的六万余户,到如今,光蜀郡一郡户籍便已达十二万户有余,胜过之前益州全境。加上巴中左郡与犍为、广汉、巴西诸郡,全蜀户籍已有二十万户,近百万人口,比其初入蜀时翻了一倍有余。
但这个数目离他心中的底数还差得远,以山川、盐井、铁冶、栈道商旅推算,蜀地实有人口该两百余万口上下,尚有百万人口还隐匿在坞堡豪强与山野夷僚之间。
只是此事急不得,须以均田徐徐引之,只要坚持均田之策,隐户自己就会走出来。
刘义真又于成都、广都、牛鞞三处设立盐官,凡蜀中井盐皆归官营,灶户按年输盐,官定盐价,私煮者论罪。
此外刘义真还重新设立了堰官,负责管理都江堰,确保岁修之法得以落实,每年冬春之交以竹笼装石、以杩槎截流,淘滩、筑堰、修堤,蜀郡、广汉、犍为三郡轮派民夫,工食由官府支给,堰务官吏一岁一考,堰废者黜。
造纸坊由柳光世兼领,除成都旧坊外,又于广都、繁县各置一坊,募工授艺,麻头、破布、渔网皆可作料,出纸供官文书与书坊印书之用。蜀锦设锦官,织户入籍,机杼、花本、染料皆归官办,岁出锦数千匹,一半输长安,一半留益州折充军资。又于成都复设学舍,聘蜀中儒士讲经,凡士族子弟愿入学者,不论文武皆收。
蜀郡府衙之内
刘义真端坐在案后,但看着手中急报。信是长安转来的,走金牛道驿站,六百里加急,腊月十五发出,今日才到。
信上只有两件事:其一,伪魏皇帝拓跋嗣病亡,其子拓跋焘继位,年十三;其二,陛下已决意永初二年开春北伐,檄文已下,大军渐集洛阳。
他把信放在案上,闭上眼睛沉思。
片刻后传来了门开的声音,刘义真睁开眼睛,是王买德来了,便抬手让他坐下。
“北伐将起,我不能滞留蜀地了,料理完手头这几桩事,即刻便要北返。”刘义真看着他,“只是蜀地人心仍不稳,王公可有什么计策,能助我安定蜀地人心?”
王买德用手指在袖里轻轻捻着,沉吟片刻后突然嘿然一声,笑道,
“殿下欲安益州,何不纳益州女子为夫人,以为拉拢人心之用。”
“纳夫人?”
刘义真若有所思。他除正妻谢蘅外,别无所娶。谢蘅尚在长安,临盆在即。此时政治联姻,又娶谁最合适?
王买德见他不语,又道:“殿下,巴蜀士族众多,妙龄女子不少,今择贤良者纳为夫人,蜀人必为欢悦。此为安益州人心之一法。”
刘义真微微挑眉,淡笑一声:“此事不急,且容孤深思,王公还有其他计策否?”
“殿下先前说过,要征辟蜀地人才前往长安任职,臣以为此事可行。”他顿了顿,“蜀地士族中的嫡长子,别家或许有别的打算,嫡长却是轻易动不得的。今日殿下召他们入长安,既是对他们的重要,但也是以他们为质,这些嫡长在长安为官,蜀地一族上下,还敢不听从官府的号令么?”
“用人而兼收其质。”刘义真道。
“正是此意。”王买德道,“臣素闻蜀人重门户、惜子弟。嫡长若在长安为官,可让蜀地人才得以在长安奋发,提升门楣,自然能收蜀地之人心。”
刘义真对王买德这两个计策都很满意,连连点头道:“如此,蜀地可安,我可无虞北返。”
他当即唤来沈庆之,吩咐两件事,一是择蜀中士族俊秀之才,征辟入长安任官,每族宜遣嫡长子,限正月内启程。二是……说到第二件事,他停了停,只说派人把消息在蜀郡各大家族中透一透。沈庆之会意,领命下去。
不出三日,消息就传遍了成都。
蜀地士族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刘义真的用意。
嫡长子入长安,明着是征辟,暗着是质子,但谁都不敢忤逆刘义真,毕竟常氏一族就是前车之鉴,常氏阖族被斩,女子沦为官奴,宅第为墟,田亩归官。
自常邈之后,蜀郡那几家老牌望族交出客人名册、交出田契都是毫不犹豫的。这次也一样,谁若抗命不遣嫡长,不必秦王殿下动怒,同族伯叔就会先把自家侄儿绑上骡车。
而对于第二件,各家更为在意,视其为秦王殿下对蜀地的恩典。
成都城南杜氏的别业里,张肃之和杜峤对坐饮酒。
张肃之先开口:“兄长以为如何?”
杜峤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完后才说道:“第一桩自然是好事,我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家中长子已经在收拾行装了,此时入长安正是时候,此为我益州之幸。”
“兄长到底是舍得的。”
“舍得如何,舍不得又如何。”
“第二桩,你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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