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值房中,傅亮调动了历代北伐的檄文和历朝讨胡的诏书。既有太康年间马隆讨凉州的檄,也有祖逖北伐的誓词、桓温三次北伐的露布、谢玄淝水前的军令。
次日早朝,檄文呈到御前。刘裕接过来,自己念了一遍。
《大宋皇帝谕中原檄》
自古帝王临御天下,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而据中国、以胡尘而污华夏者也。
自曹丕篡汉,魏祚不永;司马窃鼎,八王构祸。五胡乘隙而入,遂使神州陆沉,河洛腥膻。刘渊僭号于并州,石勒盗据于河北,慕容、拓跋,相继而起,窃我燕赵,踞我朔方。至今百有余年,中原之民,父死于兵,子填于沟,田庐为墟,骸骨蔽野。彼苍者天,岂欲使中国之民,长为胡虏之奴哉!
朕本彭城刘氏,楚元王之后,汉室之苗裔也。起于布衣,提三尺剑,扫清海内。孙恩乱于三吴,朕平之;桓玄逆于江陵,朕诛之;慕容超枭首于广固,姚泓系颈于长安;卢循授首,谯纵伏诛。巴蜀归我版图,汉中隶我郡县,关中重光,陇西献土,河东纳款。荆湘、江左、巴蜀、汉中、关中、中原、陇西、岭南等地,尽入我宋。天下州郡,我宋已据其八。
天之所废,莫能兴之;天之所兴,莫能废之。自曹魏代汉,至今二百载,此二百年间,天下分裂,生民涂炭,乃天道之劫数。今劫数将尽,治世当开。朕受天命,为生民立命,为华夏驱胡,此其时也。北魏拓跋氏,乘乱僭据,本非中国之主。今其主新丧,幼竖继位,国中酋豪各怀异志,此天亡之时也。
朕今亲率六军,北渡大河。大兵所至,秋毫无犯。凡北魏将吏,能举城归顺者,军前授官,仍守旧职,功大者封侯赐爵。凡鲜卑之民,愿为编户者,授田免赋,与汉民同。若执迷不悟,拒抗王师,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无及。檄到之日,宜审去就。
永初二年正月。
刘裕念完,大喊一声:
“好。”
他把檄文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了一眼末尾那句“为生民立命,为华夏驱胡”。
“傅亮。”
“臣在。”
“这篇檄文,堪称雄奇,可传檄河北。”
傅亮躬身退下。
檄文当日誊抄数十份,再派出一队队驿使,往北、往西、往东,往大宋的四面八方送去。
檄文贴在城门上、贴在渡口的木牌上、贴在洛阳和襄阳的市集上。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人听。念到“巴蜀归我版图,汉中隶我郡县”时,人群里有老卒拍手;念到“今其主新丧,幼竖继位”,茶肆酒肆里就起了哄。
而在檄文传到之前,北伐的诏书,早已先一步到了各处。
十二月中旬,徐羡之、王弘联署的调令下到扬州、南徐州、南兖州、江州、荆州五州,调令要求:今岁租赋,除留本州军食外,尽数输洛阳,凡船,不论官私,先供军运。
十二月十六,诏书到达京口,这座北府兵的根基重镇。当年郗鉴在这里筑铁瓮城,谢玄在这里组北府,刘裕自己也是从这里领着一千七百人起家的。京口城里的男丁,十有七八都在军中服过役,再不济也是北府兵的子侄兄弟。
队主周安站在城门边登记,他原是北府兵卒,北伐姚秦时受了伤,便留在京口军府当了个队主。他手里一支笔,面前一册名籍,来一个人,问一旬姓名、籍贯、父兄何军、身长几尺、能开几石弓,然后记下。
“周队主,你这笔写到哪儿了?”后面有人喊。
“急什么。”
队伍里一个瘦高汉子挤上来:“我叫李敢,京口曲阿人,我爹是义熙年间的北府兵,随太尉打过卢循。我今年二十三,能开三石弓,家里还有一匹驽马。”
周安抬眼看他:“你爹叫什么?”
“李阿狗。”
周安愣了一下,随即在册上一笑:“李阿狗的儿子长这么大了。”
“我爹去年没了,临死前叮嘱我一定要参军为太尉效力。”
同样的事,在大宋各州同时进行。
襄阳。赵伦之的南雍州军府一口气调了三百条船。汉水码头从腊月起昼夜不歇,北岸的粮仓开仓装船,一船三百石,编成十船一帮,一帮一帮往北放。江陵、夏口、武昌、寻阳的船也陆续开到。汉水上那一阵子,帆连帆,桅接桅,从岸上望过去,只见船不见水。
作为一切终点的洛阳更是繁忙无比,河南太守毛修之从十二月起就没歇过。
江南的粮船从汴水、颖水汇过来,到了洛阳城下的漕渠卸货。一船接一船,卸下的粮米、布帛、箭矢、铁料,堆起来。
城里的官仓装满了,就装城外的临时仓;临时仓满了,就用芦席围成的仓场。毛修之每天亲自去仓场清点,点完粮,点箭,点完箭,点马料。他账算得快,可还是越算越慢,货物的数目太大,笔头根本跟不上来货的速度。
到了正月,洛阳城外的粮车已经排到了三十里外。牛马在夜里都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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