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氏为北魏最高门第,宗室诸王次之。鲜卑勋贵,如长孙氏、奚氏、于氏、陆氏,定为勋臣之家。而卿等汉人士族,如清河崔、范阳卢、荥阳郑、太原王,皆入同一阶。凡勋臣、士族,同列一籍,同为朝中高门,各有定品,各享选官之权。两族并立,辅佐朕的太子。你看如何?”
崔浩心中猛地一震。
定姓族。
北魏的朝堂上,鲜卑勋贵与汉人士族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鲜卑人把持兵权,汉人掌吏治,两班人马各立一边,互不通婚,互不同席。
拓跋嗣这一道诏令,分明是要把汉人士族列入北魏的统治核心,与鲜卑勋贵同起同坐。这样一来,河北士族便不再是“客卿”,而是大魏的根基之一。
从此以后,崔氏子弟入仕,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凭据。清河崔氏数百年的期盼,竟在这一刻被托付到了他的手里。
他心念电转,随即退后一步,郑重下拜,额头触地:“臣崔浩,领旨。臣只愿为陛下、为太子殿下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拓跋嗣看着他叩首,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松开拓跋焘的手,轻轻摆了摆:“崔卿,你先退下吧。朕还有几句话,要单独与太子说。”
崔浩应声起身,又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内殿,晚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拓跋嗣重新看向拓跋焘,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佛狸,你记住。崔浩这个人,要用,要重用。可他毕竟姓崔,心里装的是崔家、是河北士族,你若压不住他,将来他会为大魏的江山做主,而不是为你做主。”
拓跋焘低声道:“儿臣记下了。”
拓跋嗣道:“定姓族的事,朕交给你和崔浩去办。但你心里要有一杆秤,鲜卑人永远是我大魏的根基。你若让鲜卑压过汉人,河北的世家只是不会出力,但若让汉人压过鲜卑,那鲜卑必然会叛乱。只有两族并立,才能让我们大魏在刘裕的进攻之下存活下来。”
“我们唯一的机会只有刘裕死后,刘义符和刘义真兄弟阋墙,你可以多派人潜入江南挑拨,那些江南士族一定不会这么安分的,任由刘义真将中心搬到长安去!”
说完这些话,拓跋嗣也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喘得越来越急。拓跋焘跪在榻前,握着他的手,哑声道:“父皇放心,儿臣都记下了,还请父皇歇一歇吧。”
拓跋嗣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过了许久,久到拓跋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忽然又睁开眼,低低地说了一句:“柔然……南边……刘裕……”
他没有说完,手从拓跋焘的掌中滑落,垂在榻边。
拓跋焘怔住了,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尽之言的神情,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过了好一会儿,拓跋焘才俯下身,将额头贴在父亲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崔浩刚走到宫门外,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哭声。那哭声从内殿深处传来,穿过了重重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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