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坞堡被破的消息,好像一道风暴,在蜀地席卷而出。
伴随的是秦王的雷法传说。那些侥幸从常氏坞堡逃脱、未被当场擒获的庄客、部曲,各自疯跑返回乡里,无不夸张地向亲友诉说自己所见。不出一夜,成都周边诸县便已传遍了一个个各不相同、却都骇人听闻的版本。
成都北郊,新都县衙。几名留守的县吏正坐在一起,听着一个从常氏坞堡逃回来的年轻人诉说着破堡情状。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当时,秦王殿下骑马立在堡前,朝天上喝了一声‘雷来’,天上便有滚滚黄云压下来。云中现出一条黄龙,张牙舞爪,绕堡飞了三圈,朝着堡墙张嘴吐出一道白光,城墙便炸塌了!秦王殿下随即拔剑一指,喊‘踏平此堡’!那些府兵便从缺口冲了进去,常邈连刀都没来得及拔,便被擒住了!”
县衙里,一个老县吏端着茶盏,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在了案上。他回过神来,赶紧放下茶盏,摆了摆手:“下去吧,下去吧。”那年轻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几个留守官吏互相看了看,脸色都不好看。他们自然知道这是胡说八道,什么黄龙、白光,分明是那些乡野百姓见识短浅,把不知名的兵器说成了妖法。可常氏坞堡被攻破、常邈被擒,这是实打实的。
“常氏坞堡我是见过的,夯土厚实,四角都有敌楼,秦王殿下是如何在两日之内破的?”
“他带了多少兵马?”
“探马说有三千,可三千人怎么能两日就攻破坚堡?”
“难道真是……”有人低声说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正沉默间,忽然有人来报,说城外有一队兵马经过,打的是“刘”字旗号,看人数不在少数,急急往北去了。众人面面相觑,连忙登城去看。站在城头远远望去,只见官道上尘烟滚滚,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府兵呼喝而过,马不停蹄,看那方向,分明是往郫县去的。
“是秦王的兵!这是要接着打下一家?”
“打谁?”
“谁知道?也许是杜家,也许是李家,反正都是那些不肯交人的士族坞堡!”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当天下午便传遍了成都周边的村镇。
成都城中,东门内,张家。
张肃之坐在堂中,双手扶着膝头,一言不发。堂下站着两个刚从新都赶回来的族人,正一五一十地向他说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到那声天雷、那道黄云、那条黄龙时,张肃之没有打断,也没有嗤笑,只是垂着眼帘,若有所思。
族人说完,堂中静了好一会儿。张肃之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听到了几个版本?”
年长的族人道:“足有七八个,有的说是天雷,有的说是地雷,还有的说秦王殿下身边有通晓法术的方士,能呼风唤雨。”
张肃之道:“常氏堡墙是真的塌了?”
“塌了,豁口有两丈多宽,我们是绕着过去看的,那些砖石还散在那里,还有半截砸进了田里。”
张肃之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在刘义真大兵压境的消息传来之前,便已连夜把张家的人口册子誊清送了上去。
那时他还只是“识时务”,秦王势大,常邈硬扛是找死,自己服个软总不至于吃亏。如今看来是明智之举,否则张家只怕也要和常氏一样有灭门之祸了。
他收回目光,对族人道:“把家中剩下的庄客,只要是有意愿的,都送出去吧,一个也别留了。”
常氏破堡的消息,像水波一样继续扩散,其震荡的余波,很快影响到了整个蜀地。
杜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先前杜家家主还抱着观望的心思,想等等风向。
可现在常氏已经败亡,自己再敢观望下去,自己只怕也要遭殃。第二天一早,杜家便开了坞堡大门,将手下佃客、部曲名册尽数送到成都府衙。
成都府衙前,登记户籍的几案从府门一直排到了街尾。天不亮,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便挤满了整条长街。有扶老携幼的佃户,有扛着锄头的壮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很多是从各士族坞堡中连夜跑出来、连鞋都没穿整齐的庄客。人群排着长龙,一边往前挪一边互相打听着消息。
“你也是从常家跑出来的?”
“不是,我是从杜家。听说秦王殿下要分田,昨儿夜里翻墙出来的。”
“杜家肯放你走?”
“肯不肯由不得他们。秦王殿下连常家都打了,杜家还敢拦着不成?我们庄子上的管事,昨夜就没敢露面,谁走都不管了。”
“分多少田?”
“丁男三十亩!我家里两个儿子,加上我,一共九十亩!三年不交租,往后也只交官府的粮,比给东家当佃户强到天上去了!”
“真的?那我也得赶紧登记去。我东家是城东李家的,昨天还没敢走,今儿一早听说常家的事,就赶紧跑出来了。”
队伍越排越长,府衙里的苏秉和田彻从早到晚伏在案前,一个登记名册,一个发放地契,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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