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降但也不叛!”
常邈盯着他看了片刻,皱眉道:“不降不叛,那到底想怎样?难道就这么干耗着,等刘义真按捺不住派兵上门,把咱们一个个都抓起来?”
张肃之神色自若,开始给他分析:“叛,咱们肯定是打不过刘义真的,他灭西秦、破仇池,手里那几千府兵都是百战精锐。可若降,那便等于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统统交出去,几百年的田产、几代人攒下的人口,全拱手让人。这种事我不能做,做了,死后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那你的意思是?”
“以柔克刚。”
常邈挑了挑眉:“以柔克刚?怎么个柔法?”
张肃之道:“他不就是想让百姓去官府登记户籍、分田地么?那我们便让百姓‘自愿’留在我们庄子里。他们自愿不走,官府总不好派人来强行拉人。他刘义真又没有强令百姓必须离开旧主。只要那些百姓自己说我不愿去,我只愿留在东家这里干活,那就算这位秦王殿下掌握再多兵力,又能拿我们怎么办?”
常邈愣了一下,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随即明白了张肃之的意思。
他狞笑了一声:“自愿,好一个自愿,张兄,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张肃之拱了拱手:“我这便回去安排。”说完转身大步走出堂去,他已经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念头。
张肃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眼底的神色有些复杂。常邈这个人性子太急、手段太糙,做起事来不顾后果,让他冲在前头去得罪刘义真,自己暂时观望,是最好不过的。
刘义真若有雷霆手段,第一个劈的也是常邈,关他张肃之什么事;若刘义真被这枚软钉子顶了回去,自己再跟着也不迟,指不定还能给刘义真卖个好。
成都府衙的授田登记处。
前三天,这里的场面堪称火热。
天不亮,府衙侧门外便挤满了人,排队的队伍从巷口一直蜿蜒到街尾。有白发苍苍的老农扶着拐杖来,有抱着襁褓的妇人牵着孩子来,也有青壮汉子扛着锄头来。
府衙的属吏们忙得脚不沾地,搬出十余张案几,一溜排开,一一登记造册、发放地契,苏秉和田彻作为主事也是从早到晚守在案前。
据粗略统计,三日下来,已有数千户人家登记入籍、分到了田地。
刘义真听到第三日便已有数千户入籍,他点了点头,面上难得带了几分满意:“继续办,人手不够便从府衙里再抽几个书吏过来,田地都要丈量清楚,地契上四至要写明白,不可含糊。这些都是百姓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能马虎。”苏秉应声领命。
可到了第四日,情况便急转直下。
苏秉天不亮便到了登记处,本以为会有更多的人来排队,可等了半晌,门外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到了午时,前来的农户甚至比府衙的吏员还少,苏秉在案前坐了一上午,也只有十几个老人来登记,其中还有一半是附近实在无依无靠的孤户,是不符合条件的。
他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到巷口张望,巷子里空荡荡的,连看热闹的闲汉都不见踪影。他脸色沉了下来,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快步走回府衙,直奔刘义真的书房。
刘义真此时正在书房处理文书,见他神色不对,放下文书问道:“怎么了?”
苏秉躬身道:“殿下,今日前来登记分田的百姓,骤减了。整整一个上午,只有十数人前来,与前三日判若云泥。臣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刘义真挑了挑眉:“昨天有多少户?”
“昨日入籍七百余户,今日到午时,不足二十户。”
刘义真皱了皱眉:“蜀郡的人口,肯定不止这几千户。前三天来的那些,大约只是些无主孤户、散佃、流民,没有什么根基,所以来得最快。真正大户门下的庄客、佃户,这几日一个都没动。”
苏秉道:“殿下明鉴,臣斗胆猜测,是那些士族已经出手了。”
刘义真看了他一眼:“哦?”
苏秉道:“臣在蜀地也待了多年,对这些蜀地士族的手段多少知道一些。他们不会公然抗命,更不会举兵作乱。他们只会暗中使绊子,估计是他们把那些佃户庄客都藏了起来,不让他们过来分田。”
刘义真点点头,“果然如此,本王早就料到,这些士族不会坐视不理。不过本王也不是那种没规矩的人,既然做好了先礼后兵的准备,这礼还是要走的,只是看他们接不接本王的礼了。”他转过身来,吩咐道,“传令,调三百府兵,充作地契宣令队,分作十队,往成都平原上有名有姓的士族坞堡去。每队持本王的手令,到坞堡门前宣读。”
苏秉问:“宣读什么?”
刘义真道:“告诉他们,大宋均田检籍之令已颁,蜀郡各县限期一月,所有隐户须自行前往官府登记,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胁迫、不得威逼利诱。逾期不放人者,以抗命论处。”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后面再加一句:勿谓言之不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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