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开玩笑。
去母留子。
古来帝王家,不乏此等先例。
最出名的自然是汉武帝,他晚年欲立幼子刘弗陵为嗣,却担心钩弋夫人年轻,将来会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把持朝政,于是赐死了钩弋夫人,再立刘弗陵为太子。
如此,便杜绝了子幼母壮、外戚专权的祸根。汉武帝做得出这种事,后世的帝王也未必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
而时下最时兴“去母留子”之风的,自然是拓跋北魏。拓跋氏自道武皇帝拓跋珪起便立下规矩:后宫产子,将为储贰者,其母皆赐死。
拓跋嗣被立为太子时,他的生母刘贵人便被拓跋珪赐死,拓跋嗣为此悲愤交加,出奔在外,直到拓跋珪被弑后才回来即位。
此后的北魏历代帝王,皆遵此例,凡子为储君,母必先死,竟成一条铁律。
刘义符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父皇!不可!茂英她……她只是刚生了孩子,一时心头欢喜,随口说了那么一句,未必便是真有那个心思!儿臣……儿臣也只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才贸然与父皇提起,并没有坐实了什么罪证!若父皇为此便赐死茂英,那元宝刚出生便没了母亲,儿臣如何对得起他!”刘裕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义符慌了。他跪在地上,连声道:“父皇,是儿臣多嘴了!儿臣不该胡言乱语!茂英嫁入府里后,从无过错,从不与人争什么。今日多半也只是无心之言,是儿臣做贼心虚,听了觉得扎耳,才放到心里反复揣摩……求父皇看在元宝的份上,饶过茂英这一回!”
他语无伦次,面色涨得通红。刘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很久。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他难得地从刘义符的慌张与恳切中,看到了一点为人夫、为人父的担当,这让他的面色微微缓了下来。
“起来罢。”他淡淡道,“朕也不想做得那般酷烈,你方才也说了,如今连苗头都算不上,或许只是你自己多心。车士那边,朕信得过。他要不是大度的性子,也容不下你优哉游哉坐到今日。他若当真有芥蒂,自然会与朕提,不会憋着不吭声。”
他顿了顿,“这件事,朕可以暂且放下,但你要管教好她。”
刘义符仍跪在地上,仰头望着父亲,刘裕的目光沉沉地压在他身上:“让她记住自己的身份,她现在是太子妃,将来会是皇后。若她能安分守己,好好抚养元宝长大,她的尊荣,朕不会亏待一分。可她若敢有一丝不安分的念想,挑拨你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或是在他日车士功成之时,做出什么动摇国本的事情来,朕不介意让她知道,什么叫帝王家法。”
刘义符喉咙发,半晌才挤出一句:“儿臣……明白。”
“起来罢。”刘裕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去陪陪茂英和元宝。朕回宫了。”他站起身,往门外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了刘义符一眼:“你今日能把这些话说给朕听,朕是欣慰的。至少,你心里头还是偏向车士的,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刘义符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目光,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直到刘裕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刘义符才敢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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