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
秦淮河上的画舫早已穿梭如织,两岸的酒楼茶肆里人声鼎沸,长干里的巷陌间飘着酒香与脂粉气。
自正月受禅、大宋立国以来,这座金粉繁华的都会,似乎只是换了块年号,日子照旧过,生意照旧做,连秦淮河上的歌女唱的都还是那些旧曲调。可细细看去,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反宋复晋的骚动,也没有前朝遗民在街头巷尾痛哭流涕。大宋的建立,平静得近乎平淡。
这自然是因为人心早有准备,自刘裕北伐灭秦之后,代晋便只是迟早的事;更是因为那场登基大典行得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规制三庙,铺陈史论,大宋的建立都透着一种“理应如此”的正气。
建康士林里,近来最受推崇的,却是两个人物。
其中一个便是陶渊明。
这位浔阳柴桑的隐士,本是个“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田种菊花的闲人,在建康的诗坛上一直名声不显。可去年刘义真在谢灵运的诗会上偶然提起陶渊明,称其为“隐逸之士的典范”,又随口吟了几句他的诗,自那以后,陶渊明的身价便水涨船高,建康的诗人们纷纷捧起他的集子,争相仿效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冲淡境界。陶诗与谢灵运的山水诗并称,号为“建康两风流”。
而这阵风流里,还流传着陶渊明的一段评语。
据说有人问起陶渊明,对刘宋代晋有何看法。陶渊明正在东篱下锄豆,直起身,擦了一把汗,说道:“昔者魏晋禅代,乃是权臣逼宫、强梁夺鼎,得国不正,天下人心遂坏。今日刘氏建宋,却先正名分,使天下知其得国之正、继统之明,此乃堂皇正道。如此取天下,天下何怨之有?”
这一日,建康宫城,太极殿上,大宋朝会如期召开。
殿中群臣分列两班。刘裕端坐御座之上,他今年五十九岁,已有了些老态,只是虎老雄风犹在,不怒自威。
“前些日子,北燕冯跋遣使称藩。朕已下诏,封其为辽西公。”刘裕环视众人,“今日便说一说这封爵之事。鸿胪寺拟的章程,大家都看过了罢?”
徐羡之出班,持笏道:“臣等已看过。陛下以辽西公封冯跋,可谓深合古制。我大宋绍复汉统,当重申汉家旧约,非刘氏不王。自今而后,除宗室子弟外,异姓功臣最高不过封公;便是归附的各国君主,亦止于公侯之爵。此白马之盟,乃汉高皇帝定下的万世之约,我大宋既承汉统,自当一体遵奉。”
杨思平是刘义真那套“绍复汉统”理论最早的追随者之一,此时出班补充道:“陛下,琅琊王司马德文一爵,乃二王三恪之制,系前朝宗祀所系,当不在白马之盟限制之内。故臣以为,徐仆射之言当补充一句:我大宋之爵,非刘氏不王;唯前朝宾王,恪守旧典,不在其列。”
刘裕点了点头:“正是如此。琅琊王是客,是宾,不是臣。我大宋的爵位,从今日起,只有刘姓子孙封得王爵。曹操当年封魏王,坏了白马之盟,致使汉室名存实亡;我大宋既称绍复汉统,这盟约,便要从朕这里重新立起来。”
殿中群臣齐声应道:“陛下圣明。”
非刘氏不王,这条汉家旧约重新生效,便意味着大宋的江山,从制度上最大限度防备了异姓的篡位。
即使势大如曹操,想要突破白马之盟,建国称魏公,也是和荀彧决裂,以荀彧之死为代价才做到的。
这样一来,魏晋以来,权臣以王爵为阶梯、一步步爬上帝位的路径,就此封死,曹操的魏王、司马昭的晋王,想要再在大宋重演他们的封王故事,那人人都知道你是一篡逆之辈了。
“朕今日召诸卿议事,还有一件大事。”他目光扫过群臣,“如今天下大势,诸卿也都看得明白。胡夏赫连勃勃,已是丧志之君,不足为虑;西秦暮末,孺子罢了,秦王不日便可荡平;北凉、西凉、仇池,皆癣疥之疾。朕这一生,灭南燕,平谯蜀,吞后秦,所向披靡。唯有北魏拓跋氏,雄踞河北,铁骑精强,是我大宋的心腹之患。”
“朕今年五十九岁了,古来帝王,能活到这个岁数的本就不多。但朕既承天命,就不能以凡人自居,当效仿高皇帝,以知天命之年亲自出征。”
“朕不能把北魏这个祸患,留给子孙去收拾。因此朕打算,用这一年休养生息,积攒粮秣,操练兵马,来年便御驾亲征,北伐拓跋氏!”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北伐拓跋氏,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群臣多半要当他是痴人说梦。北魏占据河北之地,铁骑数十万,又有长城之险,岂是轻易能撼动的?
可这话从刘裕嘴里说出来,分量便不一般了。这位陛下,出道至今,大小百余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仿佛天生就是为打仗而生的。他说要北伐,群臣心里纵然觉得凶险,也不敢断定他打不赢。
刘裕见众人神色,知道他们虽有疑虑,却无人敢出面反对,便道:“朕意已决。今岁的方略,便是南守北攻:西线交给秦王,由他相机行事,平定西秦、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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