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
这座城池偏处辽西,东望辽水,西接燕山,算不上天下的通衢要冲,却自有一番气象。
自冯跋据有辽西以来,十余年间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又逢中原连年战乱,流民纷纷东迁,龙城竟也渐渐繁盛起来。市廛井然,仓廪充实,比起中原那些饱经兵燹的残破城池,倒像是乱世里的一方净土。
只是这一方净土,如今也笼上了一层不安。
冯跋坐在龙城宫殿的正殿里,手里捏着一卷诏书,面色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使者是数月前就派去建康的,刘裕代晋称帝的消息传到龙城时,冯跋便立刻遣使称藩,奉表朝贺。
北燕偏居辽西,夹在魏、宋两个大国之间,若不寻个靠山,迟早要被人吞了去。刘裕新立大宋,坐拥天下十分之八,正是最煊赫的时候;若能得了大宋的册封,北燕便算是有了正朔的名分,往后无论是面对北魏还是高句丽,腰杆子也能硬上几分。
他原想着,以自己一国之主的身份归附,好歹也该得个王爵。燕王也好,辽西王也罢,总归是一个王,面子上过得去。
可诏书上的字写得清清楚楚:辽西公。
什么王都不是。
殿中鸦雀无声,冯跋放下诏书,没有开口,他面上没有露出不满,可那股憋闷的气息,殿上的人都能感觉得到。
还是冯弘先开了口。
冯弘是冯跋的二弟,骠骑大将军、司徒、中山公,可以说是北燕军方的头号人物。
他性子比兄长急躁些,也藏不住话:“刘裕这老兵,何其吝啬!我大燕虽偏居一隅,好歹也是一国,奉表称藩,他却连个王位都舍不得给,只封一个辽西公?”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他就不怕我们一怒之下,倒戈投向拓跋氏么?”
使者低着头,小心翼翼道:“臣……当时也曾试探着问过大宋鸿胪寺的官员。那边的人说,大宋以绍复汉统为己任,立国之后,便当重申白马之盟。非刘氏不王,此汉家旧约,不敢违背。”
“白马之盟……”冯弘喃喃念了一遍,脸色变了变。
所谓白马之盟,乃是当年汉高祖刘邦与群臣杀白马而盟,立下誓约:“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后来吕氏篡权,诸吕封王,陈平、周勃便是以此为由,诛灭诸吕,迎立代王刘恒,是为汉文帝。
这一条盟约,牢牢拴住了汉家天下的王爵归属,直到曹操称魏王后才被打破。
魏代汉,晋代魏,这条盟约便渐渐被人忘了。可如今刘裕立宋,竟把这条旧约又翻了出来。
冯跋叹了口气:“这么说来,那刘裕莫说是燕王,便是辽西王,也是不肯给我的。”
使者不敢接话。
冯跋沉吟片刻后忽然大笑起来:“也好,刘裕此人,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天下未定,便敢这般硬气,连一个虚名都不肯轻易许人。他这是……没把我大燕放在眼里啊。”
冯弘道:“大哥,那咱们怎么办?真就吃下这个哑巴亏?”
冯跋摇了摇头:“我们不认这诏书,又能如何?刘裕坐拥大半壁天下,兵精粮足,岂是我大燕能够招惹的?北魏拓跋虎视眈眈,若我们还得罪了刘裕,那怕是很快就要亡国了。”他一边说一边把诏书收进袖中,“辽西公便辽西公罢,总好过什么名分都没有。”
冯弘还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
殿中一时沉默,看着这压抑的气氛,冯跋正要开口岔开话题,却见殿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镇东大将军郭生匆匆进殿,神色严峻。
“陛下,北魏那边有异动!”
冯跋目光一凝:“说。”
郭生道:“臣驻守西线的斥候飞报,平城方向近日大举调兵,集结于幽州一带。旗号——”他顿了一顿,“打的是太子拓跋焘的纛旗。据斥候打探,北魏太子拓跋焘,要亲率大军,来犯我燕国。”
“拓跋焘?”冯跋微微一怔,“拓跋嗣那病秧子的儿子?”
郭生道:“正是。此子虽才十三岁,却已非等闲之辈。十一岁时便请命北征蠕蠕,三战三捷,斩获无算,深得鲜卑诸部拥戴。拓跋嗣病重,这两月已将国政渐渐交到他手里。”
冯跋听到“十三岁”这三个字后,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殿中诸人,半是自嘲地笑道:“诸卿,你们说,这世道是怎么了?西边出了个刘义真,十四岁镇守关中,打得胡夏、西秦抬不起头;如今北魏又冒出个拓跋焘,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便要率军来打我大燕了。难道说如今这天下,真是天才辈出的时节?”
殿中无人接话。
有刘义真的先例在前,谁也不敢再拿“少年”二字小觑拓跋焘。若是这位魏国太子也有那般本事,他们大燕可如何是好!
冯跋到底是开国之主,很快便从那一瞬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坐直了身子,声音沉下来:“传令下去:姚昭,自今日起,京畿戒严,四门加双岗,昼夜巡逻,不得有误。”他看向那名老将,姚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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