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折冲府演武场。
日头偏西,操练已毕,府兵们三三两两聚在场地四周,或坐或蹲,还有几个干脆把甲胄卸了垫在屁股底下。往常这时候,众人多半是在赌钱、摔跤、扯闲篇;可这几日,情形有些不一样。
演武场边搭了个半高的土台子,台上摆着一张案几、一壶粗茶。秦王府派来的文吏坐在案后,清了清嗓子,翻开一卷手抄的册子,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他念的正是《三国通俗演义》的头三回。
文吏到底不是说书人出身,起初有些生涩,但他在秦王府做事,平日见惯了各色文书案牍,倒也认得字、断得句。加上他刻意模仿佛门高僧讲经时附带讲些因果故事的路数,语调时缓时急,到了要紧处还知道顿一顿、卖个关子,倒也有几分模样。
台下,几百个府兵听得鸦雀无声。
听到桓灵二帝宠信宦官、朝政败坏,张角兄弟振臂一呼、几十万百姓揭竿而起时,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又是阉宦误国!”
听到刘备在招兵榜文前慨然长叹,巧遇张飞,二人同入酒馆,又撞见关羽,三人越谈越投机时,众人神色渐渐热切起来。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文吏念到桃园中三人焚香结拜这一句,声音微微放缓。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低叫了一声:“好!”
第一回在刘备只讨了个安喜县尉、宦官依旧把持朝政处收住,台下已是一片叹息。
文吏不停,续讲第二回,这一章讲张飞鞭督邮。当念到张飞把督邮绑在柳树上、扯下柳条没头没脸地抽时,演武场上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打得好!”
“这等贪官,就该这般整治!”
“张三爷痛快!”
第三回,董卓进京。文吏念到何进不听劝谏、召董卓入京时,有老成些的府兵拍着大腿直跺脚:“糊涂!引狼入室!”念到吕布为赤兔宝马与金珠所动、夜里杀了义父丁原投了董卓时,满场哗然。
“三姓家奴!”
“这等不忠不义之人,将来必不得好死!”
文吏念完第三回,合上册子,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
台下安静了片刻,一个年轻府兵才回过神来,急道:“下面呢?董卓废了少帝,吕布又认了董卓做义父,后来怎么样了?”
“对啊,刘玄德呢?他那个安喜县尉丢了官,之后去哪了?”
文吏放下茶碗,笑道:“蘅真子先生眼下只写了这三回,后续还在润色。诸君若要听下文,且过几日再来。”
“几日一回!急煞人也!”
“就是!你倒好,讲到董卓立了献帝就掐了,教人心里跟猫抓似的!”
台下一阵起哄。文吏也不恼,拱了拱手便走了。他走得慢,身后的议论声却已炸开了锅。
“桃园三结义,啧啧,听得人浑身热血上涌。彼时那般人物,才叫真英雄。”
“可惜了刘玄德,那般英雄人物,到头来只做得个县尉。”
“那张三爷才叫痛快!见了那贪官,二话不说,先打了再说!”
“可那董卓进京,吕布又认贼作父,这天下眼看便要大乱了,刘关张三人这时候又在哪里?”
一个年长些的府兵闷声道:“后来?后来汉室终究是叫曹氏给篡了,刘玄德毕生以兴复汉室为志,到底功败垂成。三国归了晋,汉室三百年基业,到底没能续上。”他顿了顿,却又挺直了腰杆,“不过,如今可不一样了。咱大宋可不就是来接续汉统的么?陛下是高皇帝胞弟楚元王之后,我们大宋奉汉庙、尊昭烈,绍复汉室,可不正是替刘玄德了了那桩心愿?”
“说的是!”旁边一个年轻府兵一拍大腿,“咱大宋就是汉!那刘备没做完的事,咱陛下和秦王替他把这天下收回来了!他若地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越说越起劲,倒把“今日还没听下文”这茬给忘了。只是散场时,几乎人人都在念叨同一件事:蘅真子先生,下一回到底什么时候出?
演武场之外,长安城的酒肆茶楼,这几日也热闹了几分。
东市有家老字号酒楼,原是长安城数得着的去处,可北地不比江南,市井间到底没什么消遣。往常一到傍晚便冷清下来;自从几日前酒楼里添了一个讲故事的先生,生意竟一日好过一日。
这先生是秦王府送来的。酒楼东家心里透亮,整个长安城,能有这等手笔的,除了秦王殿下还能有谁?口头上却只说是“重金礼聘了一位饱学先生”,便乐呵呵地叫人收拾了一间雅室,摆上茶水点心,专供先生开讲。
他听得几回,忍不住也混在人群里听,这三国故事,一开头便揪住了人心,连他这个整日与算盘打交道的生意人,也惦记着董卓进京之后,这天下到底乱成什么模样。
“东家,今日先生可还来?”一个熟客进门便问。
“来,怎么不来?先生戌时开讲,您老先坐着喝盏茶。”酒保笑着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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