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小宅子。
宅子不大,两进院落,青瓦白墙,院里植着几株老槐,春日里刚刚抽了新芽。屋内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书案上摆着一摞书卷,一架旧琴靠在墙边,案角一盏残茶早已凉透。
王买德独坐案前,手中的书卷摊开了半晌,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他放下书卷,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槐发了会儿呆,终是长叹一声,喃喃道:“秦王殿下莫非真的忘了我王买德么?”
自细柳之战被擒至今,已过去了近两年。这两年里,刘义真待他不薄:衣食无缺,书卷任取,除了不能出城、不能与外界通信,几乎算不得是阶下之囚。
只是彼时关中局势未明,加上赫连勃勃待他有知遇之恩,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他才没有降于刘义真。
毕竟当年他在姚秦不过一个地方官,默默无闻;是赫连勃勃将他拔擢为军师中郎将,言听计从,视他若卧龙凤雏。自己若这般轻易降了,实在对不起赫连勃勃。
可世事难料,关中局势变化太快,特别是刘义真之作为,都彰显了他是天命之英主。
刘义真先是射书退赫连勃勃,全取雍州;再是破除北魏组织的五路伐关,更在鹑觚塬上生擒乞伏炽磐,平定陇西,自己被擒一年而已,关中便已有山河一统之象。
他心中那份“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便在刘义真这节节胜利的消息中,一日一日地模糊了。
说到底,赫连勃勃是胡虏暴虐之主。他这个汉臣,难道真要在一个自毁长城的胡主身上吊死么?
他效忠赫连勃勃,也是想仿效右侯张宾,辅佐一代雄主成就霸业,张宾辅的是石勒,可石勒若遇上刘裕、刘义真这样的对手,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何况如今天命分明,汉家出了刘义真这般人物,从建康到关中,从陇西到河东,人人都道大宋得国之正、远迈魏晋,这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他一个汉家臣子,放着这样的明主不投,反倒拘泥于一个胡人的知遇之恩,岂不为后世所笑?
投效之心,他早有之。
可这事也急不得,当初刘义真擒获自己,劝降时自己宁死不屈;如今若主动登门请降,便成了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王买德好歹也是读过史书的人,这点体面还是要的。他等的是刘义真递来一个台阶,哪怕只是遣人传一句话,他便能顺着台阶下去,名正言顺地拜入秦王府中。
谁知刘义真像是真把他忘了,先是在长安埋头整顿了半年,又随刘裕南归建康,一去就是大半年。
消息传回长安后,他才知道刘义真以尚书令的身份主持了代晋立宋的大事。
而且尊奉三庙,以绍复汉统自命,使天下知晓刘裕之大宋乃是汉家的延续。
这些事哪里是胡人君主做得出来的?胡主只知掳掠厮杀,而刘义真目光已经不止局限于统一了,他已经在为统一之后做准备了。他与那些胡主,根本是云泥之别。
那一夜,王买德下了决心:若是刘义真再不来,他便拉下这张老脸,主动登秦王府的门。纵被人说一句“前倨后恭”,总好过在这小宅子里蹉跎一生。
正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甲叶碰撞的声响,还有侍从开道的呼喝声。王买德心头一跳,快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一看,巷口停了一队人马,玄甲铁骑,旌旗肃整。
能在长安城中有这等排场的,只有一个人。
当先一乘黑马神骏非凡,马上的少年玄袍玉冠,正翻身下马,朝这边大步走来
王买德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了出去,待他看清来人面容,心下微微一震。两年不见,刘义真比细柳之战时又蹿高了一大截,十四岁的少年,身量颀长,眉眼清朗,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远非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可比。
王买德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欢喜,这便是他王买德要投效的人,果真是英主气象。从前看刘义真是敌国之将,越看越觉可怕;如今存了投效之心,却是越看越觉顺眼。
刘义真已走到近前,不待他行礼,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笑道:“王公,一别两年,在长安住得可还惯?”
这一声“王公”,语气亲近,王买德心头一热,躬身道:“托殿下的福,衣食无忧,读书习琴,倒比在统万城时清闲了许多。”
刘义真携着他的手臂走进院中,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此来,是想与王公说几句旧主的事。”
王买德神色微凝:“殿下请说。”
刘义真便一五一十,将赫连勃勃的近况说了个大概:五路伐关败后,赫连勃勃终日居于宫中,与妃嫔饮酒作乐,再不过问军国之事。连上朝都省了,各部酋豪想见他一面都难。前些日子,他更是废了长子赫连璝的太子之位,将赫连璝所娶的叱干氏之女夺入宫中,日夜宣淫。统万城上下离心,各部落怨声载道,只是敢怒不敢言。
王买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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