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元年二月十八,长安城东十里,官道旁的驿亭外,王修负手而立。
他已在此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身后是韦华、韦惠度、柳光世等一干秦王府属吏,再往后,是数十名随行的小吏与仪仗,衣冠整齐,旗幡肃然。
只是众人都不时引颈向东望去。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众人精神一振,一齐望去,官道尽头,烟尘漫卷,如一条黄龙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马蹄声起初隐隐如闷雷,片刻间便连成一片,震得脚下的土路都在微微颤动。
当先一骑赫然映入眼帘:玄甲黑马,身形挺拔,正是秦王刘义真。他左手控缰,右手虚按腰间长剑,马速不快不慢,保持着行军队列最前的从容。左右两骑紧随着他,左边是段宏,依旧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右边是薛安都,虽才十一二岁的年纪,骑在马上已显出一股虎虎生气。
三人身后,是八百余骑骑兵,鞍鞯齐整,马匹油光水滑,正是那支名震关中的天策骑军。再往后,两千余步卒未着甲胄,只着短褐,但人人腰背挺直,步履沉健,目光精悍,一望便知是久经战阵的老卒。步卒队伍中夹杂着不少妇人孩童,是随军迁入关中的军眷。
队伍最后压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箱笼绢布,是皇帝陛下赐予秦王的财物与王妃的妆奁。而车队正中,一辆青帷大车四面有持刀卫士护持,帷帘低垂,瞧不见车内情形,想必就是秦王殿下新娶的秦王妃谢蘅了。
众人收回目光,再仔细打量刘义真时,只见他风尘仆仆,面颊上犹带着赶路的倦色,但精神抖擞,目光湛然。去岁离长安时他身量已近七尺,如今又过了大半年,竟又蹿高了一截,约莫七尺二三寸的个子,骑在马上更显得颀长挺拔。十四岁的少年,眉宇间已隐隐有了几分青年人的稳重。
车马行至驿亭前,刘义真一勒缰绳,黑马稳稳停住。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尘土未掸,便已大步向王修等人走来。
王修率众人整衣敛容,齐齐躬身下去。
“恭迎秦王殿下回镇长安。”
数十人齐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肃穆。
刘义真走到王修跟前,伸手将他扶起,又朝身后众人虚抬了抬手,含笑道:“诸位请起,这半年来,多劳王公与诸君操持,关中政务井井有条,我在建康也时时听得捷报,心中甚慰。”
王修起身,躬身道:“不敢当殿下之赞。这都是臣等分内之事。倒是殿下您!”他抬起头来,感慨道,“殿下您以十三岁之身执掌尚书台,主持代晋大业,使我大宋得以正旦受禅,立国定鼎。又亲定三庙之议,成史论之正,使我大宋得国之正,远胜曹魏与司马氏。这等手腕,这等见识,臣等便是再生出一百个脑子来,也想不出分毫。”
他说得恳切,身后的韦华、韦惠度、柳光世等人也纷纷点头,目光中满是敬意。韦华抚着长须道:“殿下于建康半年,行的是定鼎开基之事;臣等在长安半年,不过守成而已。两下相较,真有霄壤之别。”
柳光世也拱手道:“殿下主持代晋的章程传回关中,臣等传阅再三,叹为观止。尤其是‘绍复汉统’四字,非有大见识、大胆魄者,断然提不出这等方略。”
刘义真听到这里,摆了摆手,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不必如此恭维我。再说下去,我都要脸红了。”
他拍了拍王修的手臂,语气从容:“进城吧。”
“是。”王修躬身应道,侧身让开道路。
一行人重新上马,浩浩荡荡向东门行去。
长安东门早已得到消息。城门大开,守军列队两侧,百姓更是摩肩接踵,挤满了大街两侧。许多人连铺子都不开了,干脆关了门板,一家老小都站到街上来。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盯着官道上越来越近的队伍。
当刘义真一马当先出现在城门下时,人群中陡然爆出一阵欢呼。
“秦王殿下回来了!”
“殿下回来了,咱们长安就有主心骨了!”
一个白发老者挤在最前面,颤巍巍地抬头望着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身影,喊道:“殿下可算回来了!这大半年来,老儿日夜盼着殿下回镇,见着殿下,老儿心里就踏实了!”
刘义真在马上微微侧首,朝那老者点了点头。老者登时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道:“殿下冲老儿点头了!殿下记得咱们长安百姓!”
人群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年长的汉子对身旁后生道:“你看殿下的身量,又比走时高了不少,骑在马上越发英武了。听说殿下在江南替官家办成了天大的事,咱大宋就是殿下张罗着立的呢!”
后生瞪大了眼:“那殿下可真了不得。”
“那是自然。”那汉子一脸与有荣焉,“咱长安出了这样的人物,是咱关中的福气!”
议论声中,也不乏女子的声音。几个年轻妇人挤在人群里,目光却越过马上那少年郎,落在了队伍中那辆青帷大车上。
一个梳着双髻的姑娘拉了拉身旁同伴的袖子,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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