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建康北门外,天色微明。
三千人马已在城外列成长队。八百天策骑军全副戎装,战马精神抖擞;两千余名北府老卒虽无甲胄,但这些人都是跟过刘裕打天下的百战之兵,自有一股肃杀之气。三百余名关中府兵夹杂其间,一个个挺胸抬头,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终于要回关中了。
另有十几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上覆毡布,底下是刘裕拨给的金饼、绢帛和粮秣。队伍中央,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半掩,车内坐着几个女子,正是谢蘅和她的贴身侍女。
刘义真一身玄色骑装,持着马鞭,正与前来送行的人话别。
刘义符站在最前,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路上小心些。到了长安,记得写信来。”
“大兄放心,到了长安我会写信的。”
刘义隆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子塞进他手里。刘义真低头一看,是一方澄泥砚,砚身细腻,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写着“持心如砚,行稳致远”。他抬起头,刘义隆已退到一旁,只朝他含笑点了点头。
刘义真也点了点头,将砚收好。
刘义康挤上来,扯着他的袖子:“二哥,你从长安给我捎匹好马来!”
“好。”刘义真笑着应道,“给你挑一匹最烈的。”
刘义恭也凑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二哥,我听说长安有会跳胡旋舞的姑娘……”
“你才几岁,就惦记这个?”刘义真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道,“回府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些,二哥带你看更好的。”
再往前,是谢灵运。他难得没有穿宽袍大袖的名士服,只一身简素衣袍,却还抱着个酒坛子,递上来:“临别之际,无以为赠,这一坛我自己酿的梅花酒,秦王殿下带在路上喝。”他说着,又冲刘义真笑道,“殿下到了长安,若有什么好句子,别忘了捎给我,我在建康替殿下传扬。”
刘义真接过来,笑道:“灵运阿兄放心,待我扫平北方,定寄个好句子给你。”
谢灵运哈哈大笑,身后颜延之长揖到地,朗声道:“殿下此去,山高水长。下官唯有一句相送,愿殿下早奏凯歌。”
刘义真向他拱手还礼,随后便拉了谢蘅的手,一同向他身旁的谢恂走过去,道:“阿兄。”
谢恂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谢蘅,终于低声道:“阿蘅从小没出过远门……我原想着,她这一辈子都在我眼皮底下。如今她跟你去关中,我没什么可送的。”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旧锦囊,交给谢蘅,“这里头是一对金丝络子,你小时候缠着我要的,我这些年才找齐了金丝线。你带着,权当做个念想。”
谢蘅接过来后,眼眶已经泛红。
“阿兄……”谢蘅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
“哭什么。”谢恂抬了抬手,想给她擦眼泪,又收了回去,“有秦王殿下护着你,我也放心,往后你自己保重。”
说完他退后一步,朝刘义真拱手一礼:“秦王殿下,阿蘅就托付给您了。”
刘义真后退一步,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平辈长揖:“阿兄,你只管放心。”
看到大家都送别完毕,刘义真便转身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送行的众人,他笑了笑:“诸位不必作小女儿态,待天下大定之日,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扬了扬手中的马鞭:“走!”
队伍缓缓启动,车马辚辚,沿着官道向码头行去。
登船后,数艘大船扬帆起锚,缓缓离岸。刘义真立在船头,看着建康城的轮廓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青影。
这一路回程,照着早就定好的路线走:逆长江而上过江陵,再转汉水入襄阳,最后从襄阳弃船登岸,过武关道回长安。
这条路比起从建康沿运河北上、经彭城洛阳回关中要绕远一些,却自有个中好处,武昌至襄阳一段多依汉水行船,水道曲折往还,虽不比入江后一泻直下,却省了陆路翻山越岭的辛苦。
沿途各城粮食饮水也便宜。可以说,这条路把大半程都给了水路,人马省力,辎重也省脚钱。
果然,船行十余日,沿江各城早已得了消息,无不张罗着迎接。秦王仪驾过境,州郡官员倾巢而出,将他迎入城中,盛情款待。
这位年轻的秦王,此次回建康不过半年,便一手操持了代晋大业,又封了秦王,赐了斩蛇剑。
这样的贵人途经本境,岂敢怠慢?
刘义真也不推辞,一一受了。席间谈及新朝气象,他随口应几句,偶尔也说几句关中前景。
船队一路西行,到襄阳时,赵伦之已带着儿子赵伯符在码头上候着了。
赵伦之年过六旬,精神矍铄,站在码头上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须,远远看见船队靠岸,咧嘴便笑。他身边站着一名约莫四十岁的男子,身量魁梧,眉目粗犷,与赵伦之有几分相像,正是赵伯符。
刘义真下了船,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舅公在上,甥孙给您见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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