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建康无风无云。
朝会设在太极殿,气氛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徐广、何承天、王韶之、裴松之四位史学重臣立于班首,手中各自捧着厚厚的文稿,李顺以魏国使者的身份在一旁侍立旁观。
钟鼓响过,司马德文升殿。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素净的常衣,缓步登上御阶,在御座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缓缓开口:
“朕在位一年有余,自知才德不足以承天命。晋室将终,新朝将立,此乃天数使然。今日,朕便以晋室最后一任皇帝的身份,做最后一件事,为我晋室这一百五十余年的功过,定一个公论。”
殿中鸦雀无声。
李顺站在一旁,有些目瞪口呆。这位大晋皇帝一开口便是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语,由亡国之君亲自主持,评议自家王朝的功过?这在整个史册上,怕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
他悄悄环顾四周,却发现满殿的官员神色如常,李顺心头一动,看来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应该也是出自那位京兆公之手。
他定了定神,将目光重新投向殿上。
司马德文已经开口:“我晋室之兴,始于高祖宣皇帝讳懿。高平陵之变,以魏之权臣夺魏之政柄,自此司马氏执掌大权。后世史家或有非议,以为阴谋取国。朕不讳言,此事委实算不得光明正大。然——”
“当时曹魏之政,已坏至何等地步?曹叡大兴土木,后宫数千,赋役繁重,民不聊生。宗室猜忌,骨肉相残。曹爽柄政,骄奢淫逸,排挤贤良。高平陵之变,虽出于我司马氏之私心,却也未尝不是应时而起。”
殿中静默,徐广微微点头,在纸上记下一笔。
司马德文续道:“然晋室之过,朕亦不讳言。自武帝受禅以来,天下未定,便耽于逸乐。后宫千万,羊车望幸,朝政废弛,此其一也。宗室诸王,各拥强兵,互相猜忌,终致八王之乱,神州陆沉,此其二也。永嘉之乱,五马南渡,衣冠文物,尽丧中原。百年以来,中原百姓陷于胡尘,此皆我晋室之过。此三者,大过也,不可讳也。”
殿中不少老臣微微垂首,显然是被这番话钩起了不愿回想的往事。
“至于更甚者——”司马德文停了一下,“成济杀曹髦于当街,虽曹髦鲁莽,以卵击石,然弑君之名,实我司马氏百余年来洗刷不掉的污点。朕今日不避讳,直而言之。”
满殿寂然。李顺坐在侧席,几乎忘了呼吸。他见过亡国之君,见过被废的皇帝,却从没见过一个皇帝,能这样站在朝堂之上,将自己祖宗弑君篡位的事,一件一件摊开来,亲自说给满朝文武听。
这份坦荡,近乎冷酷。
司马德文却面色如常,继续道:“然我晋室,亦有功于天下。”
他声音微扬:“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篡汉,季汉昭烈皇帝播越于巴蜀,继承汉统。季汉亡后,我司马氏起而代魏,虽以阴谋得国,然论其统绪,实为继汉之祚。晋受魏禅,而魏为汉贼,则晋之代魏,是以臣讨贼,为汉报仇。此后一统天下,使汉家衣冠复归旧都,此为一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上四位史学官:“这一功,朕不敢居功。乃承先人之余烈,亦为我新朝所正名,绍复汉统,自晋而始。”
李顺心头微震,司马德文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先承认晋代魏是“以臣讨贼,为汉报仇”,这是在为司马氏洗底;紧接着便说“绍复汉统自晋而始”,这又是在为刘宋代晋铺路。
司马德文续道:“其二功,乃是为王前驱。晋室百年,未能扫平四海,以致乱世绵延,此实为晋室之大憾。然正因晋室未能终结乱世,天下人方知旧路之不可行,翘首以盼真主之出世。两百年大乱,已示天下以乱极思治之兆。新朝承此兆而起,天命所归,不可谓非晋室前驱之功也。”
他看了殿中众人一眼:“至于其三功,司马氏虽非英主,然自中兴以来,晋室仍存正朔于江左,使中原衣冠之脉,未至断绝。刘氏之兴,亦起于江左。宋王生于有晋之世,自京口而起,身负晋之官爵,借晋之名分,得以聚合天下英杰,兴灭国,继绝世,终成不世之功,此亦晋室一功也。”
这话一出,殿中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群臣都暗暗点头。确实,刘裕若没有在桓玄之乱中打着匡扶晋室的旗号,以他一个寒门武将的身份起家,恐怕很难凝聚江左人心。
晋室朝廷虽暗弱,却给了刘裕一个崛起的名分和舞台。这份“成人之美”,算作一功,倒也不算牵强。
四位史学官上前,一一呈上各自的评断。徐广总其纲,何承天定年谱,王韶之录事实,裴松之作文论。
四人之言,归结起来,与司马德文方才所述大同小异,皆言晋室功三过七,过在祸国,功在前驱。
“功三过七,过大于功,然功不可没。”裴松之朗声总结,“晋室一百五十余年,虽未能定乱,然以身为鉴,为天下后世开太平之先路。此定论,臣等以为可为公论。”
司马德文又问百官:“诸卿可有异议?”
殿中群臣互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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