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不必在我。”
刘裕喃喃咀嚼着这六个字,目光在舆图上停驻了许久,突然抬手重重拍在刘义真肩上:“好!那就功成不必在我!为父就帮你把这个晋阳打下来!”
刘义真抬头,看着父亲。
刘裕已经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灼灼:“你说得对。晋阳在手,俯瞰河北。以车士你的才能,只要有了晋阳,灭魏便是探囊取物。反观若是我自己亲率大军正面强攻河北,确实风险太大。邺城那地方,易攻难守,就算我打下了,立足未稳,被魏军一个回马枪,失了又夺,夺了又失,转来转去,只会把国力耗在拉锯上。晋阳却不同,只要准备充分,一旦拿下,基本上很难再被拓跋氏打回去。”
他顿了一顿,声音沉下来:“但也正因晋阳如此坚固,才不是寻常能攻下来的。一旦让拓跋魏有所察觉,对晋阳加强了防备,等到城墙加高、守军云集,到时候再想攻陷它,便是难上加难了。”
晋阳城之坚固,是自古以来便验证过的。当年智瑶率韩魏之兵攻赵襄子,兵围晋阳,引晋水灌城。大水漫城,城墙只剩三版未被淹没,城中百姓悬釜而炊,易子而食,沈灶产蛙,便是那等绝境,赵襄子仍死守不倒,寻到机会策反韩魏,反败为胜,终成三家分晋之首。
晋阳之坚,可见一斑。
而如今,北魏的晋阳虽不及春秋时那般对中原有举足轻重的分量,却依然是控扼太原盆地的第一雄城。一旦拓跋嗣回过神来,加固城防,增派精兵,那这场仗便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去了。
“父亲思虑周全。”刘义真顺着刘裕的话头道,“也正因如此,攻打晋阳之事,在正式启动之前,该是只有我们父子二人知道才稳妥。”
刘裕点头:“这是一定的。再心腹的手下,也不能轻易告知。此事若走漏了风声,让拓跋嗣有所防备,那就前功尽弃了。”
刘义真道:“儿子有一个想法,父亲届时可佯装做出攻打河北的姿态,大张旗鼓地征兵调粮,集结大军于洛阳、彭城一线,摆出要渡河北上的架势。北魏主力必然被吸引去守邺城、守黄河。待其主力东调,西面空虚,父亲再率一支精兵,自河东出平阳,以迅雷之势直扑晋阳。”
刘裕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舆图上,心里却已经翻涌起来。
他熟知山川地理,自然知道晋阳的分量。太原形胜,北控雁门,南扼上党,西临黄河,东接井陉,居太原盆地正中,汾水纵贯。这地方一旦握在手中,便等于握住了整个太原,也就握住了太行的钥匙。
太行八陉,条条通向河北腹地。只要八陉在手,便可随时出兵,兵临幽冀,进可攻,退可守。而北魏若失了晋阳,西面门户便彻底洞开,河北腹地再无险可守。
刘裕越想越觉得,这确实是眼前最好的路数。他若亲率大军在河北与北魏决战,风险太大,打到一半若身体出了状况,整个优势局面便可能瞬间崩盘。
但若按车士的谋划,稳扎稳打,先取晋阳,把这把钥匙握在手里,那北魏便如砧上之肉,再也翻不起浪来。
而河北那些世家大族,诸如清河崔氏、范阳卢氏、渤海封氏,一个个都是人精,一旦看到刘宋据有晋阳、俯瞰河北,胜负之势明了,他们自然会暗通款曲,主动来降。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终于点了点头,看向刘义真,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车士,你对山川地理的洞察,比为父还要出色,晋阳确实是你和北魏相争的关键所在。”
他抬手,拍了拍刘义真的肩膀:“放心吧,为父一定会帮你拿下晋阳。”
刘义真站起身,郑重一揖:“多谢父亲。”
“你我父子之间,不必言谢。”刘裕摆了摆手,又叮嘱道,“攻晋阳一事,在我正式发兵之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能有第三人知晓。要骗过敌人,先骗过自己人,这事走漏半个字,便再难施为了。”
刘义真郑重点头:“儿子明白。”
刘裕这才放下心来,神色忽然松快了,他抬眼看了看刘义真,忽然笑道:“好了,晋阳的事,暂且放一放。再过两个月,新朝便要建立了。你这位尚书令,替为父做了这许多事,把代晋大业办得漂漂亮亮,为父还没想好,该给你什么样的奖赏呢。”
刘义真一怔:“奖赏?”
“自然要赏。”刘裕放下茶盏,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替为父挣来了天命的名分,又一手操持了禅代大典,这份功劳,封个王不过分吧?”
他顿了顿,像是早有成算似的,慢悠悠道:“为父打算封你为秦王。”
刘义真微微一愣。他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从父亲口中听到“秦王”二字,还是心里一凛。
一字王,这在东晋,几乎已成了绝响。八王之乱后,宗室诸王手握重兵、自相残杀,把天下搅得大乱。从那以后,东晋朝廷对宗室封王便极为忌惮,基本上不再封一字王。
最尊贵的琅琊王,也不过是两字王,其余多是县王、郡王。一字王在江左,已是近百年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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