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元年三月二日,长安城北。
晨曦初露,渭水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春寒尚未散尽,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镇西大将军刘义真率领一万一千战兵、两万余民夫,浩浩荡荡开出长安北门。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遮天。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一辆辆骡马拉动的大车,这些大车车身厚重,四周蒙着生牛皮,车壁上开有箭孔,车内满载箭矢、兵器、粮草和修筑工事的工具。
行进时它们是运载辎重的车辆,停驻时将它们围成一圈,便是移动的堡垒,这便是车阵。
春秋战国时期,战车是战场上的主力,但那时还是两车对阵的单车格斗。到了汉代,卫青在与匈奴作战时,将战车改造为武刚车,行军时运输辎重,宿营时围成车阵,以车为城、以盾为墙,极大地提升了汉军在野外驻守时的防御能力。这种车阵后来被各代名将沿用,成为以步制骑的经典战法。
义熙十二年刘裕在北方作战时便多次使用车阵,他也算是车阵大师了。
刘义真此次出征,命工匠对武刚车做了改进,车厢两侧各加装了一排可拆卸的挡板,放下来便是一道半人高的木墙,士卒可以站在车后向外放箭。车阵一旦围成,便是一座移动的城池,骑兵想要冲进来,必须先用人命填平这道车墙。
队伍沿着渭水北岸一路向西,过了泾渭交汇处,便折向西北,沿着泾水河谷行进。这一带的地势渐渐升高,两边的山塬逐渐逼近河岸,道路也变得狭窄起来。沿途不时能看到一些高大的黄土塬台,突兀地耸立在河谷两侧,如同一座座天然的堡垒。
行军一日后,大军抵达鹑觚塬下。
鹑觚塬是一处突出在泾水岸边的黄土塬台,高出河面约十余丈,两面都是陡峭的塬坡,长满了杂树和野草。
塬顶地势平坦开阔,南北约三四里,东西约一二里,足以容纳数万人驻扎。塬顶有傅家早年修筑的几座坞堡,虽已年久失修,但房屋、水井、粮仓的基础都在,修缮一番便可使用,为大军省去了不少立寨的功夫。
鹑觚塬居高临下,扼守着陇山道通往关中的咽喉,西秦军若要从陇山道进入关中腹地,要么翻山越岭绕行数日,要么就必须从鹑觚塬脚下经过。
而塬下的道路狭窄崎岖,骑兵根本无法展开冲锋,只能沿着蜿蜒的小路依次通过。
这种地形,骑兵越多,反而越施展不开。
刘义真登上塬顶,亲自视察了一遍地形,然后下令安营扎寨。
傅弘之率四千人先行登上塬顶扎下营寨,在塬边布置岗哨和瞭望点。
蒯恩率三千步兵在塬北修建防御工事,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夯筑矮墙。天策骑军则暂时驻扎在塬南的平地上,作为机动兵力。
随行的两万多民夫也没有闲着。有人从泾水边挑水上山,有人从附近的树林砍伐木材运上塬顶,有人配合士卒开挖壕沟、加固营垒。大车在塬南的平地上一字排开,厢板放下,便是一道坚固的车墙,将天策骑军的营帐围在中间。
数百名斥候被派往西、北两个方向,最远的斥候一直放到了百里之外,随时监视乞伏炽磐大军的动向。
刘义真站在塬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眺望着西方。夕阳将泾水河谷镀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天际线处融入一片苍茫之中。
“京兆公,”傅弘之走到他身后,禀报道,“斥候回报,乞伏炽磐的大军已经过了略阳,正在向这一带靠近。估计明日午后便能抵达鹑觚塬下。”
刘义真微微颔首:“塬上的工事能赶在明天午前修完吗?”
“能。”傅弘之道,“塬坡陡峭,敌人骑兵根本上不来,能攻的地方只有塬南这条缓坡。末将已经在缓坡上挖了三道壕沟,立了两排拒马,明日天明前再夯一道矮墙,就算齐活了。”
“好。”刘义真道,“今夜让将士们早点歇息,明日会有硬仗。”
入夜后,鹑觚塬上燃起了点点篝火。斥候们披着夜色向西而去,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而在距离鹑觚塬约八十里的一处山谷中,乞伏炽磐的西秦军正在扎营歇息。连绵的营帐铺满了整个河谷,篝火星星点点,如同一片从天上落下的星河。
乞伏炽磐坐在中军大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粗略的地图。
他出身乞伏鲜卑,年轻时便以勇猛著称,即位之后更是铁腕治国,将西秦从一个依附于后秦的小邦经营成了陇右不可忽视的势力。
他吞并了南凉,打服了吐谷浑,让羌人和氐人部落纷纷归附,他自认为也算是一方人杰,但此刻,他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刘义真的反应太快了。
西秦大军刚出陇山,他就已经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立好了营寨,这说明陇西的情报几乎是实时传到长安的。
陇西的汉人已经彻底倒向了刘义真,那些表面上对他俯首帖耳的汉人豪强,背地里把他卖了个干干净净。
“大王,”一个声音从帐外传来,“末将乞伏没弈干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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