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行宫的寝殿里,烛火已经换过了三回。
武懿今夜睡得极不安稳,中间醒了两回。
第一回说梦见了长安宫墙上爬满了青苔,第二回醒来时额上全是冷汗,攥着叶展颜的袖口不撒手。
叶展颜便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一只手让她攥着,另一只手替她把被角掖了又掖。
等她重新睡沉了才慢慢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指间抽出来。
那动作极轻,像从一只半睡半醒的猫爪下抽出一根线头。
他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
他已经在这绣墩上坐了两个多时辰。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胛,轻手轻脚地走到殿门口,推开一条缝。
门外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潮气涌进来,吹得他鬓边几缕碎发微微拂动。
守在外面的钱顺儿立刻迎了上来,手里攥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低声叫道:“督主,长安那边有新情况了。”
叶展颜接过信,借着廊下灯笼的光拆开。
信纸只有薄薄一页,是东厂从金陵城内的暗线转来的,字迹小而密。
他逐字看完,目光在“康慕悦已联络李志云”这一行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扫到末尾。
他把信纸折了两折,没有立刻说话,只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那几株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芭蕉叶。
过了几息才低声道:“太皇太后最近在长安活跃得很,连李志云都替她进天牢走了一趟。她见了周淮安,待了一炷香的功夫。”
钱顺儿脸色微变:“周淮安?他也要参与其中?”
“谁知道呢?”叶展颜把信揣进袖中,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钱顺儿连忙跟上,落后半步,不敢多问。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是叶展颜走之前吩咐人留的。
他在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写下了第一封信。
信是写给皇城司上官凝枫的,措辞极简。
大概意思是,老爷子近日态度到底是几个意思?
他把信纸搁在一旁晾墨,又取第二张纸。
这一封信更长,他写给罗天鹰,交州节度使,也是他最早带出来的部将之一。
“交州境内海防务必加固,若有朝廷调令南调兵马,无论盖的是谁的印,先以本督手令为准。切记,不要卷入长安的浑水,守好自己的防区就是大功。”写完封好,搁在案左。
第三封信写给益州节度使赵黑虎。
这人姓赵,却是叶展颜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山贼一个小旗做到一方节帅,靠的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军功。
“益州西接吐蕃,北通陇右,地势险要。若有人让你出兵北上,便以吐蕃边情不稳为由推辞。本督不管你用什么借口,三个月之内,益州兵马不得出剑阁一步。”
第四封写给并州节度使陈靖。
陈靖做事细致,最懂分寸,是他最放心的手下之一。
“并州地处黄河东岸,北接草原,南连中原。本督不要求你屯兵不动,若燕州或幽州有异动,你可酌情向北调动兵马,但切记,只守不攻,不主动挑衅。”
第五封写给燕州节度使赵劲。
赵劲也是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有勇有谋的将才。
“燕州是北方重镇,本督知道你在草原上经营多年。若有人以朝廷名义调你南下,你只管回信说北面胡人不安分,边军不能轻动。若有需要,本督会亲自用旧例的暗号给你递消息,非本督亲笔手令,一概不理。”
第六封写给辽东节度使潇寒依。
这是个女将,也是叶展颜的青梅竹马,是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
“辽东寒冬将至,你今年秋防准备得如何?边军粮草若不够,本督从海路给你补。记住,不管中原打成什么样,辽东的防线不能松。你是大周北面最后一道门闩,门闩松了,整扇门都会倒。”
第七封写给青州节度使关凯。
青州靠海,关凯手里有叶展颜原本是女帝的爱将,现在基本已经被收为他用。
“青州不必大动,只需替本督盯住渤海湾。若有船队自北而来,无论挂什么旗,先拦下查验。本督给你的沿海哨所名单还在不在?该换的人换了,该加的岗加了,不要怕花钱,回头本督给你补。”
七封信写完时,窗外已经泛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叶展颜把每封信都仔细封好,用火漆封了口,又在封口处按了自己的私印。
钱顺儿一直守在案旁研磨添水,见他搁笔,才低声问:“督主,这些信都要送出去吗?交州、益州、并州、燕州、辽东、青州……这可真是半个天下的节度使了。”
叶展颜把七封信拢在一起,用一条细麻绳捆了,推给钱顺儿:“送。用不同的信使,分三批出发,别走同一条路。第一批现在就走,第二批等日头出来了再走,第三批傍晚走。这样就算其中一路出了岔子,也不至于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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